其实娄素有很多很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胆子明明不算大,但院子却选在同院最角落最偏远的单人房。
比如他总是挂在嘴里的祖母和娘。
比如他说自己特别怕痒,很少和其他人触碰,就连学长他们也不行。
又比如,他其实长得非常秀气,杏眼长眉,皮肤雪白。
江芸芸也一直不懂,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怀疑他有哪里不对。
大概是她身上有一股精气神,生机勃勃的力量,和自己这几年所见到的女子都非常不一样。
她读书认真,才学出众,在她知道的女性中,大概只有江渝是读书的,那还是被她逼着的,才肯磨磨唧唧读上几本。
她性格大方,从不避讳,赛马场上时常会有性格狂放的学子脱了衣服,她也很少露出惊恐畏惧之色,反而颇为嫌弃他们的瘦弱。
她还有一道颇为浓密的长眉,让她多了些雌雄莫辩的美感。
十五六岁的小郎君本就是这样的,高挑修长,活跃快乐,所以很难让人起疑。
更因为,大家都没想到会有人女扮男装来到学院,和这么多学子一起读书,这样太惊世骇俗了!
因为整个大明朝的女人,哪怕是她知道的曹蓁和秦岁东也大都是假托身边男子的名义,行自己的本事,更别说大都是周笙这样柔弱迷茫,无所庇护的女人。
江芸芸是一个外来人,她习惯性地藐视权威,审视一切,跳脱出所有束缚她的一切,所以她其实对女扮男装走上科举这条路并没有太大的抵触,甚至还有些如鱼得水。
她从不因为性别而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她也不怀疑自己一直可以做到最好。
在这个世道,大概只有男子还能挣扎着活出一个人样来,所以她同样不介意走上这条路。
但娄素不一样。
她是纯正的大明女子,生在礼教森严的家庭,受到世俗伦理的凝视,却也能毫无畏惧地的女扮男装。
这满腔的孤勇,江芸芸不得不佩服。
煌煌史书上不曾记载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事迹,所有人都是一道道笔墨书写的符号,但娄素的出现,却又让江芸惊觉,这样的她们也许不是不曾出现过。
那些也想打破这道枷锁的女人。
江芸芸把娄素放到床上时,看到她警觉的目光,想也没想便转身离开了。
大门咯吱一声关上,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江芸芸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又索性坐在台阶上。
树影绰绰,这间偏僻的小院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夏日聒噪的蝉鸣,连着风声都微不可闻。
太热了,空气中到处都是燥热。
头顶的屋檐堪堪遮住太阳,炙热的阳光只落在江芸芸的衣摆上,照亮白鹿洞学院校服上的修竹花纹,一道道阴影在此刻骤然清晰起来。
江芸芸伸手,抚了抚修竹上漏出的不细致绣工,线头在日光下摆烂地晃了晃。
竹子自来就有四君子之一的美誉,学院寄希望学子也可以这样气节,这样的赞美似乎只能运用到男子身上的。
娄素就很喜欢竹子,就连琴身上也刻有竹纹,她说自己的院中有一大篇竹林,是她小时候自己栽的,竹子长得飞快,第二年就已经郁郁葱葱,非常好看了,所以她很喜欢这套校服,希望自己未来也能做一株经冬不凋,挺拔劲节的修竹。
江芸芸耳尖,能听到里面终于传来动静声,窸窸窣窣得格外小声。
竹子啊……
娄素想要成为一株竹子。
“没事吧?”顾幺儿飞快跑过来问道,紧张张望着,“要不要请医渝来啊。”
江芸芸顺手把打算冲进去的人拉回来,懒洋洋说道:“人在换衣服呢,你进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啊。”顾幺儿迷茫说道,“我看他脸色好像不太好。”
江芸芸把人拉回来,一起坐在台阶上:“不碍事,摔了屁股蹲而已,让他缓一下。”
“真的没事?”顾幺儿质疑,“可我怎么闻到血腥味了。”
江芸芸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大概是手掌破了吧,你也知道的,我们这位娄同窗,新晋富二代,也是非常娇贵的。”
顾幺儿哦哦了几声,松了一口气:“你们刚才跑的这么急,我还以为出事了呢,吓死我了。”
江芸芸笑说着:“没事,只要不是生死,都是小事。”
“那你还在学院里跑得这么急!”闻实道气喘吁吁说道,手里同样拉着一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江芸芸一见那人提着一个药箱,就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外面都在传是出人命了。”闻实道一句话三喘气,“我吓得饭也不敢吃了。”
江芸芸摸了摸鼻子。
跑过来的动静确实不小。
“姬医渝,你站着干什么,快去看看啊。”头发花白的袁端大夏天也急里忙慌赶过来,一见人都围在门口,失声说道,“难道没救了!”
大老头脸色大变,身形摇摇欲坠。
“不不不,没有出事。”闻实道连连摆手,“大夏天的,山长先去阴影处避一避,老姬还没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