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还要从江芸芸昨日饭后散步开始说起。
国子监中午的膳食是要大家一起在食堂吃的,敲了钟才能开动,可因为口味一般,大部分人都吃得不情不愿,又因为按照高皇帝定下的学规——不准议论饮食好坏,所以大家普遍都是闭嘴吃饭。
不过这已经是高皇帝那辈的老黄历了,毕竟高皇帝一开始还说不能让学生住在外面,但因为国子监的学生越来越多,宿舍从单人间变双人间,又到现在的四人间,即便如此也是完全不够用了,像江芸芸这样在京城有住宿的,就可以选择回家住。
不过吃饭这事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毕竟饭少了,架口锅就可以烧了,只是对厨师的技术有了更高的考验,显然国子监这位厨师没达标。
要知道江芸芸对吃东西一直不讲究,一般给啥吃啥,非常好养活,可昨日国子监的膳食多了一道鸡肉,柴得能咬坏别人的牙,饶是江芸芸等人都做好准备,还是吃得一脸痛苦,只能囫囵咽下去。
其他人吃完后火速跑了,生怕被留下来询问今日的饭菜好不好时,忍不住口出恶言,江芸芸摸着难以消化的肚子,和来晖等人在食堂门口分道扬镳。
如今马上就进入六月了,正午的太阳有些晒人,她走在墙角阴凉处,打算去彝伦堂的陈典籍面前晃一下,希望他可以让自己去藏书阁第三层的典籍阁。
据说去年丘阁老上言请求收集天下遗书,内阁藏书也应按类整理,妥善收藏,其中内阁所藏书籍有副本者,分贮一册放在两京国子监藏书阁呢,若内阁也没有的,让礼部给各省提学官下榜,要求他们去购访图书,校录后呈送,这种书需要抄写三份,分别藏在京师的内阁、北京国子监和南京国子监。
这事五月的时候就已经整理完毕,国子监内不少监生都被拉去打白工,江芸芸知道的时候啥也没捞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图书被送到最高层储藏。
最重要的是最上面那层的书,不是普通监生能看的,江芸芸为此磨了好久,陈典籍都不同意她上去。
不过据说每年三伏时,会开始暴晒书籍,免得虫蛀之害,江芸芸现在打上这个主意。
她今日打算溜达过去消消食,顺便打听一下何时征集人手晒书。
食堂在东厢房,她先去敬一亭附近的办公院里看看敬爱的陈典籍有没有和他的好朋友在饭后闲聊。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见屋内不少人,不少博士都聚在一起嗑瓜子,但很好,陈典籍不在,那十有八九就是回彝伦堂了。
她心中大喜,贴着墙角,一边躲着太阳一边快步走着,等穿过琉球学子读书的地方时,路上还看到几个学子结伴回了宿舍,宿舍也在东厢附近。
得益于这一个月多的交际,江芸芸连琉球的监生都认识几个,一路打着招呼。
只是她经过博士们的办公室时却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那声音不大,乍一听是听不清的,但仔细一听又是能听清的。
江芸芸的耳朵忍不住动了动,隐约听到‘考试’‘分数’等字样后,以为是博士在激励不听话的学生,结果脚步一抬,准备走时,又听到自己的名字。
——“新来的那个应天府江解元文采斐然,您若是和他在这个月里打好交代,就请他帮您看看这篇文章就很好,率性堂不少学子经过他的点拨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江芸芸听出这是教授中庸的博士声音,姓张,水平很一般,长相也普通,年纪也大了,现在的博士大都是进士担任,而学正和学录由举人担任,助教更杂,由明经、举人或进士等担任。
以前当老师之后不能考科举,因此很多进士举人不愿意当老师,所以教学水平直线下滑,为此前朝下旨改了这个规矩,老师们也能去考试了,但不耽误老师整体水平参差不齐,师道不立。
这个张博士马上就五十了,是老师中难得没有打算去考科举的人。
“这还不简单,现在来国子监的人哪个不是为了历事。”
江芸芸也认出了那人的声音,诚心堂的斋长孙叔鸣。
据说是富二代校霸,在国子监声名显赫,不过是负面的。
王森就和他不对付,据说两人还打过一架,双双进了绳愆厅挨大骂。
“我爹可是吏部的人,哼,他要是不给我写,我就叫我爹卡死他。”那人恶狠狠说道。
江芸芸忍不住眼尾一瞟,垫着脚尖从墙头看了过去。
“别闹僵了关系,他师兄可是李学士。”张博士站在孙叔鸣面前,弯腰勾背,唯唯诺诺劝道。
“哼,一个翰林院的人有什么好稀罕的。”孙叔鸣冷笑,“我爹可是吏部的人。”
张博士欲言又止。
“行了,别说了,卷子我拿走了。”孙叔鸣不耐抽走卷子。
“若钟,我的那件事情……”张博士见他不耐烦的背影,忍不住轻声问道。
孙叔鸣啧了一声:“我爹在打算了,急什么,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等不了这几月嘛。”
张博士虽是读书人,可这些年却没有养出读书人从容不迫的气度。
京城的物价格外高,听说博士们的月俸连房子都租不起,不少博士在外都有副业,如此还需要妻子老亲一起努力养家,生活的穷困足够把一个读书人磋磨得格外苍老。
他听了孙叔鸣如此不恭敬的话,又怒又尴尬,却只能呆怔地站在原处,神色仲怔,正午的日光投射在窗花上,影子落在隐晦的脸上,到最后他也只能无奈地抹了一把脸。
江芸芸躲在阴暗处叹了一口气,见孙叔鸣走远了,这才背着小手溜达出来,眯眼看着那人,心中冷笑。
——你小子,可别犯到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