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有药力的作用,也许是暖轿中还算舒适,梅长苏觉得现在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
萧景琰却是不太放心,伸手抚上梅长苏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殿下…”梅长苏有点难为情,往后稍微靠了靠。
好凉。萧景琰皱了皱眉,转而握住梅长苏抱着小暖炉的双手:“大冷天晚上出来,先生就别客气了。”
梅长苏低下了头,他本该思考如何说服言侯,但或许是手背上的温度太暖,也可能是天色已晚,一时间竟有些昏昏欲睡。
萧景琰却也陷入了沉思,言侯想要弑君的理由,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宸妃。但是,又要如何让言侯放手呢?且就算言侯松口,既不想将此事闹大置言侯乃至整个言家于死地,又得悄无声息把火药取出,也不是易事。
无独有偶,梅长苏强自克制着困意,一面养神,一面亦在担忧此事。如果单单只是为了阻止,事情并不难办,如何能镇住底下的暗流又不击碎表面平静的冰层,才是最耗费精力的地方。
两人想着想着,大约两刻钟后,轿子停在了一处雍容疏雅的府第门前。
“苏兄!”黎纲叩开大门把名帖递进去不久,言豫津就冲了出来:“我还以为听错了呢,真是你啊,怎么大晚上突然来了?快把暖炉的火点大一些!”
他一边吩咐府中下人,一边迎苏宅几人进去:“苏兄,你们都快进来烤火吧。”
蒙了面的萧景琰,把梅长苏从轿中扶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来京城这么久,从来没到豫津府上来拜会过,实在是失礼。”梅长苏对言豫津笑道:“你和景睿刚走,我预计不会那么早就睡,便厚颜来打扰了。”
言豫津素来通透,又一向轻狂疏礼,即便猜测梅长苏夜来没那么简单,也并不点破:“哎,苏兄客气了。”
他说着,好奇地看了一眼走在梅长苏旁边的萧景琰,发现此人黑衣蒙面不说,还不似黎纲、飞流,下意识走在后面。
萧景琰不是没发现言豫津的打量,但他总不能真摘下面巾,只能当做没发觉,继续往里走。
“豫津,言侯爷在吗?”梅长苏用被萧景琰焐热不少的双手,牢牢握着小暖炉,笑着问道。
言豫津恍然大悟:“你是来找我爹的啊?”他对家中仆人使了个眼色,嘴上语调轻松地道:“他刚回来,正在沐浴更衣,你要是想见,我稍后去问问。”
听闻人已经回来了,梅长苏和萧景琰心中都是一松,也就坐下来和言豫津聊了起来。
萧景琰装作随从,本想和飞流、黎纲一样守在旁边。
可梅长苏哪里舍得好友站着?更何况,这次前来言侯府上,有些秘密断然瞒不过去。他难得强势一把,扣住萧景琰的手,拉着对方一起坐下了。
这肯定不是普通人吧,不然何必蒙着个脸不让人看?苏兄来找爹,想必和此人有关。言豫津心中有底,便自找话题地提起,自己之前遇上了夜秦派来进年贡的使者团。
“那个夜秦正使,一副蟑头鼠目的样子,言语多有讨好,一点使臣气度都没有…”他兴致勃勃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景琰听着言豫津嫌弃他国使臣,继而对蔺相如相当推崇,而屋外隐隐传来步声,眼神微微一动,不禁刻意喑哑了嗓音:“慧心铁胆?你倒不必光想着古人,我大梁也有过毫不逊色的勇烈使臣。”
不等言豫津追问,更不等屋外人进来,萧景琰便道:“三十七年前,大渝北燕东海三方联盟,意图共犯我大梁,裂土而分。当时敌人以五倍的兵力,绵绵军营,直压我境。那名使臣年方二十,手执王杖栉节,绢衣素冠,只身一人穿营而过,刀斧胁身而不退。”
说到这里,他顿住不言,任由言豫津浮想联翩。
“他在敌营王帐之内舌战群臣,心坚如山,舌利如刀。”梅长苏默契非常地接过话题:“当时敌人的利益联盟本就松散,被他一番游说,渐成分崩离析之态。我王师将士一举反击,方解此危。”他与萧景琰一起看向屋外,却问言豫津:“如此使臣,当不比蔺相如失色吧?”
言豫津满面惊叹之色,正欲追问几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与熟悉的声音。
“都是陈年旧事,难为两位还记得。”言豫津回过头,只见先前那个仆人低头退下,而自己的亲爹大步走了进来,语气淡漠又疏离:“言某受之有愧。”
言豫津脸上惊叹的笑意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惊异,连嘴唇都轻轻地颤动了起来:“爹?”
“言侯太过自谦了。”萧景琰轻轻叹了口气。
梅长苏看了眼还在震惊的言豫津,意味深长、话语带刺道:“豫津,你到底还是年纪太小了。难道以为令尊这个侯爵之位,只凭他是言太师的儿子,有国舅爷的身份,便可轻易得来吗?”
言阙瞧着梅长苏和黑衣蒙面的那人,蹙起了眉头。他之前已经被家仆禀报过来客的身份,但并不明白这位誉王谋士大晚上亲自上门,是为了什么。尤其是身在屋外,听着梅长苏两人一唱一和,对儿子说起他自己都以为要忘记的热血往事,言阙难免心头恻然。
豪气青春,英雄热血,勒马封侯之人,谁不曾是笑看风云,叱咤一时?只是世事无常,年华似水,仿佛仅仅流光一瞬,便已不复当日少年朱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先生。”萧景琰语气微凉地唤了一声,他也是知晓旧事的,对于梅长苏揭人伤疤之举,生出了一点儿不满。
梅长苏知道,自己今晚过于情绪化,却莫名不愿去改,反而微微昂首,口中漫声吟道:“想乌衣年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
吟到此处,他声音忽然消失,而言侯父子大惊失色。
只因萧景琰已然除下面巾,那双眼眸紧紧盯着梅长苏:“苏先生!”
“是,殿下。”梅长苏不自觉笑了出来,但笑过无痕,只留一片平静:“黎纲,飞流,你们都守在外面。”
黎纲就等着这句话,立即拉起飞流:“是,宗主。”
关门声传来,室内只有四个,安静地不像话。
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言豫津不自觉轻颤的声音:“苏兄…誉…誉王…”
“当然不是。”梅长苏神色一冷,语气如霜,脚下轻挪一步,站在了萧景琰后方,姿态顺从地低下了头。
言豫津讪讪地闭嘴了,但眉眼间全是惊叹。
“那敢问…”言阙眸光紧凝,若有所思又垂死挣扎地问道:“靖王殿下、苏先生,此来何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景琰目色沉沉:“无他,请侯爷手下留情,放皇上一条生路,也给言家九族一条活路!”
他此言一出,便和梅长苏一样,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言阙的脸上,不放过他每一分的表情变化。
可是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言阙面容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一语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悸动,那种安然和坦荡,几乎要让两人以为,自己所有的推测和判断,都是完全错误的。不过这种感觉只有短短的一瞬,他们很快就确认了自己没有错,因为言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双常年隐蔽低垂的眼眸并不象他的表情那样平静,虽然年老却并未混浊的瞳仁中,翻动着的是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绝望,有怨恨,有哀伤,唯独没有的,只是恐惧。
可言阙明明应该感到恐惧的。因为他所筹谋的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大逆不道,足以诛灭九族的,而这样一桩滔天罪行,偏偏被一个军功卓着的皇子拿捏了。
“靖王殿下!”什么都不知道的言豫津倒是急了:“您这是什么意思…爹?”他突然被言阙拽得一个踉跄,可抬眸看见的,竟是父亲苍老又伟岸的背影,牢牢护住了自己。
梅长苏抬眸,低声道:“原来,虽然您不害怕,但还是知道,会连累豫津的。”他想了想,又道:“也是,您曾经混迹江湖,安排一下让人把豫津提前带走,倒也不是不可能。”
言阙还是不说话,他只是定定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萧景琰和梅长苏。那双眼睛疲惫、悲哀,同时又夹杂着深切的、难以平复的愤懑。如同一个在山路上艰险跋涉,受尽千辛万苦眼看就要登顶的旅人,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景琰几乎都能想到,言阙满脑子不是失败会带来的血腥后果,而是无数个遗憾的、失望的、咬牙切齿的愤然怒诉,我杀不了他了,我再也杀不成他了。
他心尖子上蓦地一软,像是被一只手悄悄挠了一下,十几年来的激愤和痛苦涌上来,苦海般煎熬着心田。
“侯爷…”这让萧景琰惨笑了一声,不得不舔了舔嘴唇,才有勇气继续说话:“回头是岸吧,林帅、小殊、姑母、皇长兄、宸妃娘娘,他们谁都不会希望,你搭上自己和言家九族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好!同样想起旧事、心如刀绞,梅长苏暗暗叫苦。
果不其然,言阙当场就爆炸了。
“凭什么?!”他冷笑了一声:“十几年了,我忍了他十几年,你又凭什么叫我罢手?”
梅长苏语气激昂:“那言侯爷是想一声令下,在贵府把殿下杀了灭口吗?你可对得起昔日与静嫔娘娘的交情?!”
言阙顿住了,当年他是和林燮一起救了林静,也是一起看着林静为了恩情愿意入宫照顾宸妃,为此牺牲掉自身的幸福,又怎么可能,对无辜还坚持赤焰军与皇长子清白而十几年被冷待的萧景琰下杀手呢?
“回头吧,侯爷。”见言阙沉默,萧景琰对梅长苏摆了摆手,温声问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把黑火都藏在祭台之下了吧?”
梅长苏淡淡地补充道:“您可以沉默,但我在路上,已经带话给蒙大统领了。”
刚猜到就匆忙赶来,根本没时间通知。萧景琰知晓,自家谋士此言计在诈话。可他不会拆穿,反而直直看着言阙。
“火药藏在祭鼎中,炉灰里藏了引信。”言阙也不再隐瞒什么,直言不讳道:“只要皇帝焚香拜天,点燃黄纸扔进祭炉后,整个祭台就会引爆。
言豫津的脸色泛着青白,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