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楔子
元佑四年秋,靖王府
列战英见到靖王萧景琰时,就看见自家七殿下正低着头,给桌子上神骏的海东青喂着肉块,而在他脚边,浅灰色的毛茸茸“嗷呜嗷呜”的叫着,昂头非要去叼肉块。
海东青展开翅膀,一下子飞跳到佛牙头上,一鸟一狼打成一团,绒毛霎时间乱飞。这熟悉的场景令列战英嘴角不自觉一勾,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咳。”他干咳一声,在佛牙和海东青瞪过来时,赶忙移开视线,正色唤道:“殿下。”
“嗯。”靖王萧景琰把最后一块肉远远掷出,目不转睛的看着海东青和狼齐齐扑过去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查清楚了吗,那位麒麟才子、江左梅郎,入京真的只是为了休养?”
列战英摇摇头:“江左盟的人藏得够深,但那位苏先生入京前,可是做了不少事。”他凑过去小声说道:“我们的人查到,去年冬天他是提前查了景睿行踪,才去了秦岭。”
“果然。”萧景琰并不意外:“真要是休养,对江左盟来说,即便不能在江左,为盟主在别处找个安静地方,也是易如反掌,何必来京蹚浑水。”
见萧景琰反应这般平淡,倒是列战英急了:“殿下,‘江左梅郎,麒麟之才,得之可得天下’,琅琊阁从无虚言,要是让誉王、太子哪一方得了这位麒麟才子……”
回答列战英的,不是萧景琰的打断,而是海东青的落脚。重击从头上传来时,列战英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殿下!!!”
“你觉得,天下能是一个人决定的吗?”萧景琰反问了一句,见列战英想摇头偏偏不敢动,才道:“既然不是,他选谁并不重要。誉王和太子在朝堂上斗成那样,最不高兴的是父皇。我维持现状就好,并不需要争取一个太有名声的谋士。”
列战英小声嘀咕道:“殿下,可你做得再好,那位看不见,有什么用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景琰神色冷淡的摇摇头,并不打算对梁帝服软,让他承认皇长兄和赤焰军谋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是不容触犯的底线。他伸出一只手,对列战英头顶上耀武扬威的海东青招了招:“你下来。”
“不下来,做窝!”得意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早已习惯海东青那堪称妖异的存在,列战英听见这话快哭了:“小祖宗,我头上不能当鸟窝啊!”
“噗!”在左膀右臂充满幽怨的注视下,萧景琰勉力压住自己上翘的唇角:“别闹了,下来,替我去一趟宫内。”
海东青蹦跶了一下子,飞到佛牙的头上。吃饱喝足的佛牙翻了翻眼皮子,趴在萧景琰脚旁没再搭理。萧景琰轻轻抚摸海东青的羽毛,轻声说道:“你偷偷过去,给宸妃娘娘送个信,让她飘在宫里的时候,多注意点越贵妃和皇后,我怕她们对霓凰郡主不利。然后,你再去一趟掖幽庭。”
“好。”海东青脆生生的答道:“我去看庭儿,有人欺负他的话,就刮风让他们通通跌倒。”
萧景琰忍不住笑了起来,列战英也跟着嘿嘿一笑。殊不知没过多久,他们就被海东青带回来的消息惊了一跳——庭生在街上不小心冲撞了萧景睿的车驾,惊扰了重要的客人,被带回了府内。
幸好海东青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匆匆忙忙飞回来报信。萧景琰神色难看了起来,连个正装都没换,就迅速冲出了府门。
第2章、风起
半路上,萧景琰总算冷静了下来。庭生的身份至关重要,绝不能出事。但谢玉并不是好糊弄之人,此番不可引起他的注意,只找景睿就够了。
于是,靖王站在侯府大门口,瞥了一眼御笔“护国柱石”的影壁,眸中飞快掠过一抹冷意,却在有人迎出来时,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容:“景睿在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片刻后,得到禀报的萧景睿匆忙冲了过来:“殿下!”他语调很是客气:“您是有什么急事吗?我父亲并不在家,要不我陪您去正厅等……”
不在?萧景琰无声的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几分缓和:“我不是来找谢侯爷的。”他随着景睿进了雪庐,迎面撞上一束清淡中微带冷峭的目光,脚步不禁一顿。
入眼是一位病弱的年轻人,略显苍白的脸色,但并不影响清雅温和的气质,反而更显得人清俊灵秀,别有一番风度。当然,最让萧景琰注意的,还是站在此人身旁,眼中已有几分尊敬的庭生。
见侄儿好端端的,萧景琰定了定神,缓声说道:“景睿,想必这就是你带回来的贵客吧?我听说,之前在街上,被庭儿冲撞了?”他歉意的对那人拱拱手,才问道:“庭儿,你给景睿的客人赔过礼了吗?”
“靖王殿下误会了。”那位贵客笑了一声,还了个礼:“这孩子路上冲撞了礼部尚书何敬中的儿子,被打了一顿。景睿好心拦下何文新公子,把他带了回来,才诊断完伤势,殿下切莫担心。”
萧景琰面上露出几分笑来:“景睿,麻烦你了。”
“殿下客气。”萧景睿瞧着萧景琰,心想能看见一贯冷脸的七殿下笑,自己这趟人就没白救,言豫津要是知道,十有八九会后悔今天没来雪庐,没看见这一幕:“苏兄也挺喜欢这孩子的好学,看给他整理了好几本书呢。对了,殿下,这位是苏哲苏先生。”
苏?梅长苏的苏吗?难怪看着一副病弱的样子,看来这位江左盟主确实如传言所说,身体不太好。萧景琰心念急转,在看清桌上摞起的书时,心底不禁生了疑惑——萍水相逢,梅长苏为何对庭生挺上心的?
不过,心里再怀疑,他面上还是丝毫不露:“多谢。”萧景琰走过去,把书抱了起来,状似很平淡的说道:“庭生随母羁押,住在掖幽庭,按宫规不能在外过夜,他母亲想必很着急,我得把他带回去了。”
萧景睿惊讶的瞪大眼睛:“庭生是宫…”瞧着庭生垂下头,他赶忙把最后一个“奴”字咽了回去:“您认识他母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对。”萧景琰神色如常,眼角瞥过梅长苏那一霎露出的锋锐目光,心里更警惕了几分,决定回去就把庭生保护好。
这么想着,他还瞧见了萧景睿飘忽的目光,在对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时,刻意加重了误会:“时候不早,我挺喜欢这孩子,不想他受罚,也不想他被人说闲话,得赶紧回去才是。对了,你可别告诉谢侯爷,那样父皇很快就会知道了。”
萧景睿顿时便觉得,这孩子果真是萧景琰的私生子,而梅长苏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萧景琰怀中的书堆:“殿下且慢。”他抬起头,对上萧景琰变得无比锐利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说道:“庭生这孩子很好,不知道殿下介不介意,他拜我为师?”
萧景琰紧紧盯着梅长苏,现场一片寂静,萧景睿觉得后背出了冷汗。与此同时,梅长苏手中的力道越发大了,虽说远比不上戎马戍边的萧景琰,却硬生生让他不好动弹。
“苏先生此言无虚?”对峙少顷,萧景琰冷冷道:“庭生是掖幽庭的人。”
梅长苏垂下眸子:“我知道,庭生,你过来。”他看向庭生的脸,眸子里闪现几分灼热的光芒:“你愿意吗?”
见靖王并未阻止,庭生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慢慢走到长椅旁边。面对梅长苏含笑间颇有热度的眸光,他胸口急剧起伏了两下,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这一定是一个机会,于是一咬牙,挺起胸脯,大声道:“我愿意!”
“好。”梅长苏苍白的脸上笑意更深,伸手将那孩子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你随殿下先回去。我一定会有办法,可以把你接到我的身边来。”
见状,萧景琰忽然转过头:“景睿。”
“啊?”险些没反应过来,萧景睿下意识应了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景琰缓声说道:“蒙苏先生厚爱,我留下和先生商量一下庭生的功课,也不便一直打扰你,你就先回去吧,想必谢侯爷快回来了。”他拍拍萧景睿的肩膀:“还有,教掖幽庭的孩子功课,这说出去不太好听,为了苏先生的名声,你记得谁也莫说。”
“可是,要怎么才能把庭生救出掖幽庭?”萧景睿还待再说,却被梅长苏按住了手臂:“别担心,靖王殿下这般喜爱庭生,心里怎么会没个章程?”他微微扭头,瞥了萧景琰一眼:“是吧,殿下?”
萧景琰平静的点点头,这时有人在院外禀道:“大公子,侯爷回府了。”
梅长苏心头一动,趁机道:“你快去跟侯爷请安吧,我这里不用陪了。等会儿,我让飞流送靖王殿下。”
目送萧景睿走出去,梅长苏身旁那个宛若冰雪的少年插上门,萧景琰的脸色转为冰冷。与他相比,梅长苏的态度反而要轻松很多。
他一面低声吩咐少年到院外去,一面挑了一本书,打发庭生到小院的另一个角落去看,然后才将目光移回到靖王身上,淡淡地一笑:“靖王殿下想说什么,可以说了,有飞流在,没人能偷听。”
“你知道庭生的身份。”靖王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否则,天下那么多好资质的孩子,堂堂江左盟主何必这么费力,一定要救庭生!”
梅长苏看了一眼角落里埋头读书的那个瘦小身影,目光极为柔和,微微一叹道:“其实,正因为殿下一再暗示景睿,此事莫要让谢侯爷知道,才让我这般肯定。”
他稍稍闭了闭眼睛,脸上像带上了一副面具般毫无表情:“十二年了,靖王殿下好本事,能藏起祁王的遗腹子,还把此事做得滴水不漏,对赤焰案,果然还是不死心吧?想来也是,你是祁王一手带大,你们曾经一起出征,感情很好……”
萧景琰全身一震,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般地跳起了几下,垂在身边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目光更是如同冰针般地刺了过去。梅长苏面无表情的和他对望,直到细碎的翻书声传了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已极力加深了误会。”萧景琰冷冷说道:“先生却这般笃定,还时不时去看庭生的脸。”他看着梅长苏,寒意森森道:“你见过我皇长兄,记得他的容貌!”
梅长苏笑了起来:“那殿下以为,我是敌是友?”
庭生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之一,梅长苏收徒本就是对自己的挟制,萧景琰心里如此判定。但在瞧见梅长苏眼底闪动的火焰时,他忽然也笑了:“先生若是有恶意,今日便该装聋作哑,再将此事捅到誉王或者太子面前,当做择主的投名状,才不负琅琊阁对你的评价。”
梅长苏笑意更深,眸色竟是微微放软:“殿下之意,是建议我在誉王和太子间,择其一吗?”
“不。”萧景琰一双黑亮的眼睛深邃之极:“我更希望,先生置身事外,这浑水可没那么好蹚。”
闻言,梅长苏微仰着头,视线穿过已呈萧疏之态的树枝,凝望着湛蓝的天空,许久许久,才慢慢地收了回来,投注在靖王的身上:“但我已经入局,赌注总是要下的。”
“至于下给谁…”他唇角含笑:“我想选你,靖王殿下。”哪怕变了又如何,你救下景禹哥哥的遗腹子,不惜自己名誉让人以为是你的私生子,都要护庭生安全,便说明了赤子之心犹在。
第3章、暗涌
“选我?”萧景琰仰天大笑,目中露出兴味之色:“我母亲只是次嫔之身,并无显贵外戚,我三十一岁还未封亲王,素来只跟军旅粗人打交道,朝中三省六部没有半点人脉。你选我能做什么?”
梅长苏莞尔一笑:“殿下莫要妄自菲薄了。”他轻声说道:“十二年戍边之功,陛下有功不赏,也未曾在意。他便没发觉,殿下兵锋所指之处,已近乎是只知靖王、不知陛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景琰眸色一厉,脸上的笑容竟还没消失:“先生此言差矣,各地守将和世家门阀,对我可是不假辞色,唯陛下之命是从。”
“所以,苏某才要选殿下。”梅长苏淡淡道:“兵权在手,民心在握,殿下已立于不败之地。”他柔声说道:“若说十二年前,祁王殿下在陛下心中,是想反随时能反;那靖王殿下,便是气候明明已成,依旧无人知晓,你已有反力。”
萧景琰定定的看了梅长苏良久,正如此人所说,他十二年征战自不是白干的。地方政务丝毫未沾手,但兵权早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抢到了手。只不过,真正让他担心的,只有一事:“敢问先生,你觉得如今的大梁,是何情形?”
“殿下明知故问。”梅长苏深深的叹了口气,但在萧景琰冷肃的眸光中,还是直言不讳道:“帝王刻薄多疑,只知玩弄心术、驾驭臣下;朝中文不思政,武不思战,尽皆揣摸上意、固守权位、陷于党争;地方军中情况虽然稍好,却也不乏吃空饷、顶他人军功之辈。”
他冷冷道:“若非大梁还算国力雄厚,制度健全,只怕连现今这虚架子都撑不住。但如果下一位新君仍无法遏制内耗,使君臣齐心、共修德政,大梁最迟三代,便免不了国破家亡之局。”
“这话要是传出去,哪怕父皇再重视名声,也会气得把先生拖下去斩了。”萧景琰话虽如此,可脸上分明浮现出了几分松融的笑意。
梅长苏微微将脸侧向窗外,面上清韵似雪,唇边浅笑却如冰:“殿下当知,我并非说笑。”
“对。”萧景琰轻笑了一声:“那先生觉得,这等世道,本王是该做乱世枭雄,还是治世能臣?”
梅长苏神色如常,唯独手指不自觉捻动着衣角:“端看殿下心意。”
萧景琰寸步不让:“先生既然选了我,想必早就有所预料,说话何必说一半藏一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要是猜错,雪庐今晚难不成要着火?”梅长苏终于重新偏过头,语气似乎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萧景琰微微一笑:“先生说笑,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至少截至目前,我手中人命无一不是该杀之人,先生如此大才,定不在此范围之内。”他柔声道:“我只会派左膀右臂,请先生另择一地养病罢了。”
没有自己,没有景禹哥哥,这十二年的磨难让景琰变得好难缠啊!梅长苏心里头慨叹了一句,还是给出了答案:“苏某倒是觉得,殿下想做之事,非似乱世枭雄争权夺利,也非治世能臣治大国如烹小鲜,而是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天理昭昭。”
“先生…”萧景琰终于动容:“真的是对我做了不少功课。”
梅长苏笑叹一声:“也是因为,殿下实力不济时,曾露出过马脚。”瞧着萧景琰凝眉百思不得其解,梅长苏心里奇异的涌动一股快意,终于又一次把景琰难倒了!
一盏茶后,萧景琰苦笑摇头,对梅长苏拱拱手:“还望先生赐教。”
“夏江,璇玑公主。”梅长苏微笑着道出答案。
萧景琰猛然一惊:“原来是你!”
“我倒是该对殿下道谢。”梅长苏失笑:“若非殿下发现及时,出手也够狠绝,几纸璇玑公主勾结大渝、夜秦的书信,逼得夏江不得不弃车保帅,江左盟很可能提前暴露在夏江面前。”
言罢,他很好奇的问道:“殿下能否透露一二,你是如何做到的?据我所知,哪怕是现在的大梁第一高手蒙统领,也做不到那般来去如风、无影无踪吧。”或许,现在的飞流能够试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还能怎么着,让海东青飞过去又飞回来呗。萧景琰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的表情恢复平时的淡定冷静,甚至还有几分歉意:“此事事关重大,还不能告知先生。”
“无妨,殿下既然要夺嫡,谨慎便是必不可少的。”梅长苏神色并不意外:“但作为殿下的谋士,我确实需要殿下的信任。”他凝视萧景琰,微勾的唇角带着几分自信笃定:“救出庭生,就算是我投靠靖王殿下的见面礼吧。”
此言令萧景琰眉睫轻颤,一字一句地说道:“若先生真能不引起任何人怀疑,为我办成此事,景琰感激不尽。若真有登临大宝之日…”他话音忽然一顿,又摇摇头。
“不,承诺还是算了,想来有父皇‘珠玉在前’,先生不会相信。”萧景琰沉声说道:“我萧景琰以己身魂魄发誓,只要先生办成此事,此生但有所负,必乱箭…呜!”
梅长苏脸色发黑,死死捂住了萧景琰的嘴:“殿下,作为你的谋士,我第一个要劝诫您之事,便是誓言不得轻发!”
萧景琰费了半天力气,才在不伤梅长苏的前提下,挣脱出来。他实在觉得自己无辜,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并非轻发…”
“殿下!”梅长苏额角的青筋蹦了蹦,打断了萧景琰的话:“时间不早,您该带庭生回去了。”
萧景琰干咳一声:“我知道了。”他走向角落,脚步半途中一顿,回过头来:“我信先生,却非是轻信。庭生瘦弱,长得和皇长兄还是有些差距的,除非特别熟悉,否则绝不会一眼想到。”
梅长苏的手指一下子捏紧,萧景琰最后只留下一言:“先生要么是赤焰旧人,要么是祁王府旧人。但既然还心系超纲、惦念旧主,便和景琰是一路人。”回去便让人查,祁王府当年有哪方面的人,是我接触不到的。要是查不出来,就说明是赤焰军之人,便向蒙挚打听一二,必能查出梅长苏身份。
无独有偶,梅长苏也想到了此事。送走萧景琰和庭生后,他立即哄着飞流去找蒙挚,提前串好了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破灭
夜半时分,送走串供的同盟蒙挚,梅长苏正准备哄飞流休息,就见飞流眨了眨眼睛:“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梅长苏有点儿不解。
而后,一个声音回答了他:“是我。”只见梅长苏的身体里,泛着很淡很淡的荧光,一道蓝影踏了出来,坐在离梅长苏很近的地方。
“飞蓬哥哥。”飞流打了个招呼,而飞蓬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飞流的头发。飞蓬的容貌和梅长苏一模一样,但不同于梅长苏的灵秀,飞蓬的气质是飘渺淡然,带着不属于人世间的出尘。
看着与自己同源的这抹魂魄,梅长苏脸上露出惊讶:“飞蓬,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和你的竹马争锋相对的时候。”飞蓬淡淡的问道:“你信萧景琰?”
梅长苏微微颔首:“景琰变了不少,可赤子之心还在。明明早就掌握了一些证据,却为大梁的安稳,选择除掉璇玑公主,哪怕会埋没他之前努力收集的证据。更何况,他还救了庭生。”说着这些,他面颊上涌上几分血色:“咳咳咳!”
飞流慌忙的抱住他,看见他咳出血,清澈的眼睛里都是担忧,梅长苏反倒是摇摇头:“没事。”他笑了起来:“我就说,怎么今天从早到晚好端端的,果然是因为你醒了,有灵力流动暂且滋润了我的身体。”
“可效果只是暂时的,现在失效了。”飞蓬叹了口气:“若你远离喧嚣,不参与到国运之争里,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否则,哪怕我刻意相助,也不过是东边补、西边漏而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梅长苏笑而不语,扭头去哄飞流。飞蓬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飞流睡着,梅长苏才重新抬头:“我死的越早,你的魂魄碎片就越早归位,是好事。”
“不说这个。”飞蓬提起了另外一点:“我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不会无缘无故醒过来,你那个竹马萧景琰,身上有些问题。”
就在此刻,飞流忽然睁开了眼睛:“魔!”
与此同时,飞蓬也倏尔化为一缕蓝光,冲回梅长苏体内,而梅长苏抬起头,和窗外飞进来正立在床头的海东青双眸相对。
还没说句话,飞流已蹿了出去:“魔,打!”
海东青振翅一掀,躲过飞流的攻势,朝着窗外飞去,飞流还待再追,被梅长苏攥住了下裳:“穷寇莫追!”
飞流回过头,眼神却有点儿委屈:“魔,能吃。”
梅长苏无言以对,飞蓬重新走出来,竟难得露出笑容:“妖对于成魔总有刻在骨子里的渴望,吃掉一只魔,确实是最快的途径。”
“走捷径不可取。”梅长苏幽幽一叹:“多亏了蔺晨愿意帮我掩饰,不然真不好对外解释。”
飞蓬不以为意:“按妖族的年龄算,飞流被东瀛修者抓去时,确实只是只幼崽。这又是蛊又是毒的,即使没把脑子毁了,也肯定要延缓成长,蔺晨找那个东瀛修者控制的杀手组织,给飞流当掩护,挺合适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伸手一点,飞流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正在飞蓬手心里窝着、懵圈了的一小团白雪:“雪妖难得,你好好教他,哪怕不能成仙,也不要成魔。”飞蓬叹息:“妖要成魔,常造杀孽,又有雷劫,并不是条好走的路。”
梅长苏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魔?”
“你家萧景琰养的。”飞蓬如实回道:“惊醒我的,就是这股气息,是血气和怨气的凝结。”他嘴角竟是勾起了几分笑意:“七万赤焰军倾洒下的热血,死前最后一口不甘的怨气,还有凌乱破碎的记忆,竟在这等小世界凝练出了一只天生地养的魔,真可谓奇迹。”
梅长苏整个人怔住,飞蓬轻轻一笑,摇了摇首,低语道:“当然,最奇迹的是萧景琰本身,以皇族之血饲之,以忠挚之心抚之,硬生生把得天道默认去找大梁复仇的魔物,变成了贴心听话的小孩子,他没被魔物吸成人干,也挺难得的。”
“景琰…”梅长苏喃喃自语:“赤焰案后,景琰从东海回来,病了足足一年多。”
飞蓬淡定说道:“这代价已不错了,好歹人还活着。而且有这小魔在,纵是没有你,萧景琰自保亦是绰绰有余。”
梅长苏苦笑:“我不奇怪,景琰为何会变那么多了,看来他早就知道了,当年发生在梅岭的真相。”想到萧景琰得知此事时,会是何等悲愤,梅长苏心里一阵阵疼:“他不比我轻松。”
“你还要瞒着他吗?”飞蓬问了一句。
梅长苏脸色越发苍白:“瞒!”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瞒着,为了我,他会揽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大部分事,那些事足以让他手上染上太多鲜血。”梅长苏的音调变得沉闷下来:“这些事,还是我来做更好。我要他干干净净的坐上那个位子,至少…要表面干干净净。”
“我轮回千载,前一世得救世功德,才将人间千载之情注入至一部分灵魂,分裂后投入轮回,便是你。”飞蓬定定看了梅长苏好一会儿,良久后,莫名叹了口气:“可现在,你的魂魄我不想收回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对萧景琰的感情,出乎我意料的深,收回后只怕会影响我自己的魂魄。不等梅长苏不解问询,飞蓬便隐去了身影,而飞流被他重新化为人形,安安稳稳睡在了床上。
靖王府
“不是让你去找蒙统领吗,这是怎么了?”萧景琰伸手抚摸海东青的羽毛,这爱撒娇爱玩闹的孩子,此刻正将头埋在他胸前,像是受了惊吓。
海东青闷闷的说道:“蒙统领不在家,我循着气息跟到了谢府,雪庐里那个新来的客人,随身护卫是只妖。”他扑腾翅膀,愤愤不平道:“他想吃我!”
萧景琰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你确定是妖?你师父不是说过嘛,此方世界天道,不允许任何修者和非人族生灵,影响朝代国运。梅长苏要入京当谋士,他的侍卫怎么会是妖?”
“哼,那也有意外啊,比如我就是和大梁结下巨大因果,连天道都默认。”海东青飞扑到了佛牙的狼腰上,佛牙被扑的一歪,险些头磕在地上。海东青看着倒是有些歉意,赶紧松开了爪子,用翅膀轻柔的触碰了几下,佛牙这回还算大人大量,白了海东青一眼便重新趴下了。
萧景琰若有所思,唤来了列战英:“你去查查,江左盟主带来的护卫,是何方人士,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是,殿下。”列战英又匆匆忙忙出去了。
海东青扁扁嘴:“师父什么时候出关啊。”
萧景琰笑了:“人家给你量身创造功法去了,你别着急。”他神色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欣羡,似乎想到了少时对自己照顾有佳的长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要是再迟几年,师父教过我魔功了,我一定能把那只雪妖打趴下,哼!”海东青犹自不平:“要不是梅长苏拽了一把,他刚刚绝对就追出来要吃我了!”
对这赤焰军魂的血气怨气凝炼的小魔头,萧景琰总是有足够的耐心,即使更多只是移情:“好了,以后找回这个场子,怎么样?”
海东青的翅膀顿时又扇了起来:“不,我要去蒙家,信还没送到。”
萧景琰忍笑:“好,你去吧,送过就回来,不许再跑到别的地方。”目送海东青飞走,他的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蒙挚去了谢府?他对谢玉素来敬而远之,和景睿的关系还行,却不至于这么晚去拜访,那便肯定是为了梅长苏了。看来,自己是该私下里见见这位大统领了,顺便试探一下他的立场。
这个机会,来得分外的快。让萧景琰吃惊的是,蒙挚接到信后,很快就主动约见了自己。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宅子,后墙跟靖王府后墙只隔数丈之地,中间是地沟阴渠,四面树林环植,两家的主门朝着不同的街道开口,感觉上不在一个街区,不太容易发现居然隔得这么近。
“殿下。”蒙挚神色有些凝重,又有些哀伤:“苏先生曾是聂真将军的部下,当时年纪不大,人又沉默寡言,并不显眼,此番来京的目的,想必他已经告诉您了。”
萧景琰蹙起眉头:“他是聂真将军的部下?那我怎么没见过他?”
蒙挚苦苦一笑:“如果不是他找上门自曝了身份,我都认不出他了,他当年不是长这个样子。”想到小殊逼着他串供,教他怎么骗萧景琰之时所言的话,蒙挚有点儿心虚的低下头,做哀状。
“谢玉和夏江那十万兵马,杀人灭口还放了火,他的脸毁了大半,是被琅琊阁机缘巧合救下,费了老大劲才恢复过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说着,蒙挚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了:“对了,他和小殊倒是挺熟悉,梅长苏的假名,便和小殊有关,殿下有兴趣不妨问问,恕我不想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景琰沉默不语,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无力松开:“我知道了,小殊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他转过身,一滴泪砸落尘埃:“多谢大统领今日解惑。”
瞧着萧景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蒙挚长出一口气。在身后传来脚步声时,他回头抱怨道:“你就不怕靖王以后知道了……”
“景琰不会知道的。”梅长苏披着一件风衣,轻声说道:“我是梅长苏,是赤焰少帅死前,唯一一个留在他附近,听了完整遗言的人。梅长苏这个假名,是少帅林殊为自己准备的,我用了,便是为赤焰,也为他复仇,没人会怀疑。”
蒙挚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无奈道:“你不累吗?”
“不累,我很高兴。”梅长苏浅浅一笑:“林殊以最光彩的样子,活在景琰心里,我当然是开心的。”言罢,他转身也走了:“蒙大哥,今天多谢你啦,赶明儿我让飞流去你家陪你玩。”
对此,蒙挚望天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感谢啥,你明明是让我当你家飞流的陪练!”
第5章、情丝
重楼出关正是傍晚,他才推开密室的门,就闻到了庭院内尽是酒气。抬眼望去,自己收下的徒弟正扑腾翅膀,用小爪子抓着湿软的帕子,给萧景琰洗脸。
与他的热情截然相反的,是一动不动瘫在树下面的萧景琰,那样子似乎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不得不说,这滑稽的场面让重楼不自觉嘴角一抽:“赤焰,他这是喝了多少酒?”
“整整三大坛子。”看见师父出关,海东青赤焰高兴的甩下帕子,飞了过来,落在重楼肩头:“师父,你终于出关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重楼瞥了一眼木头人似的萧景琰,瞧见他眼睫毛湿漉漉的,心里便有了底。于是,他没弄醒萧景琰,只伸手轻抚徒儿的羽毛:“你身上怎么有妖气?”
“师父,有妖要吃我!”赤焰立马告起状来。
听他滔滔不绝,重楼的思绪不自觉飘远,明明出自同源,自己小时候有这么爱撒娇会告状吗?好像没有,即使打输了,自己也是认真修炼,争取下次打回来,不像是赤焰。或许,这就是蚩尤血脉混合人间怨气的结果了,沾染了一些人族的习性。
“行了。”重楼摇头打断了赤焰:“那小雪妖连你个没修炼的魔都留不下,想来也是幼崽。”他一指头把赤焰戳了个东倒西歪,指尖有异芒闪烁:“修炼功法给你,自己找场子去。”
言罢,重楼转身便打算离开,赤焰不满的扑腾过去:“师父,你去哪儿?”
“地府。”重楼徒手撕开一条空洞:“我去去就来。”
赤焰身上的蚩尤血脉再稀薄,也确实存在。想必当年死在梅岭的人里,有父亲蚩尤的转世。但问题是,自己多年来用尽办法,都没能召回父亲的魂魄。那究竟是谁集齐了父亲魂魄,并算准神魔大战焦灼之时,避开耳目将之送入了轮回?
重楼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不敢肯定。时至今日,完善了修炼功法,赐给自己名义上的徒弟,亦是实际上的弟弟,便也该去地府走一遭了。
见师父跑了,赤焰觉得分外无聊。可看着倒地不起的萧景琰,他还是乖乖的落在了树下:“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