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终于停了下来,乌云散去,露出黑漆漆的夜色,走廊上的烛火被雨浇灭,再也亮不起来,整个内衙的光亮似乎都只剩下书房内的那一盏豆灯。
江芸芸和顾仕隆毫无形象得板着小板凳坐在廊檐下,感受着夏日难的清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主要说话的是顾仕隆,把自己这半个月的事情渲染得惊心动魄,夜伏昼出,刀光剑影,斗智斗勇。
总而言之,我顾幺儿超级厉害的!
江芸芸摸了摸他的胳膊,担忧问道:“伤得厉害吗?”
顾仕隆小手一挥,大气说道:“小意思,一点也不疼。”
江芸芸看着他明显鼓鼓的袖子,叹气:“下次不能一个人跑这么里面了,万一那个人是个高手这可怎么办?要小心一点。”
顾仕隆眼珠子一转,突然一脑袋靠在她肩上,虚弱说道:“胳膊疼。”
十二岁的小少年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半个月的奔波日子,让他整个人都消瘦了,原本还带着肉的脸颊被都消失了,偏撒娇卖萌时,还有点小时候的样子。
江芸芸笑了笑,摸了摸小孩的脸。
顾仕隆笑眯眯地靠在她肩上:“反正我一点也不怕。”
“我肯定完成你交给我的事情。”他用脑袋用力拱了拱江芸芸的脖子,大声说道。
江芸芸本来只能维持表面平静地坐在椅子上,手臂现在酸得厉害,被顾仕隆这个大力士一拱,两个人人仰马翻摔了下去。
吴萩原本焦急得背着手来来回回在门口踱步,听到动静扭头去看,无语说道:“你是你们几岁了啊,好幼稚啊。”
顾仕隆慌里慌张跳起来,又把疼得龇牙咧嘴的江芸芸拉起来,想了想认真说道:“我十二了。”
江芸芸没好气站起来,用脚把两个小板凳扶好,讥笑着:“我们两个加起来只比你大两岁,我们可没刚才躲在桌子下大叫呢。”
吴萩老脸一红:“你别胡说,我才没大叫,而且有危险躲起来不是很正常嘛,我骑马都不太会呢,这人这么凶悍,硬碰硬可不聪明。”
江芸芸坐回椅子上,看了眼紧闭的大门。
母子两人正在屋内说话,他们说的是黎语,声音起伏高低,让人听不清说话的内容。
江芸芸甚至把乐山叫了起来,让他去准备两件干净的衣服和热水。
在很早之前,江芸芸就知道自己现在逮着吕芳行测量土地,得寸进尺,完全不在乎他的面子就一定会激起他的杀心。
他会杀她,是肯定的事情,但派谁来杀江芸芸并没有确定的想法。
直到五日前的深夜,符穹深夜匆匆而来。
——“他去找当初杀张县令的那个生黎了。”
符穹现在是早有准备,把这个生黎的身世背景,家庭状况,还有日常接触的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江芸芸很快就在心中勾勒出这人的形象。
一个幼年丧父,汉黎两边都容不下的一个人。
一个生活艰难,日日不得停的年轻人。
一个情绪价值极低,没有感情的边缘人物。
一个只剩下细微爱母之心,却无法正确表达的人。
符穹说直接杀了这个人还简单些,免得这样的人暴走,反而危险。
江芸芸却沉默了。
那日她还不知道幺儿和武忠的情况,若是他们找不到那些带着银子消失的人,又或者没法带回证据,那这个黎人的性命至关重要。
“人死了又如何,人死了才好说话啊。”符穹不甚在意地说道。
他说的不无道理,如今是他们占得先机,手里又有符家早已准备好的这条线,自然是能一并牵起来的,若是吕芳行打死不承认又如何,只要底下有一个人熬不住说了话,这件事便能成了。
这可是封建社会啊。
江芸芸能清晰得看到符穹的想法。
一个被权力金钱滋养长大的人,在他的认知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还是要这位黎人口供的。”思索许久的江芸芸低声说道,“证据一个也没不能少。”
符穹脸上笑意微微敛下,沉默得看着小县令认真的脸。
所以去请这位母亲来便是江芸芸为这个案子准备的软刀子。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情这位母亲的品行如何,只是办法总是要一个个试过去的,哪怕这位母亲同样是冷血之人,那也会有其他办法的,所以她做了两手准备。
“听闻琼山县的一半码头是符主簿的。”昏暗的书房内,江芸芸低声说道,“这件事还真是非你不可。”
“你说,他会出卖他伯伯吗?”屋外,吴萩等得受不了了,好奇凑过来问道。
江芸芸坐在椅子上,揉着胳膊,不甚在意地说道:“会吧,那个吕志显然并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亲人。”
“可吕志这些年还挺照顾他们的。”吴萩欺负小孩,把顾仕隆的小板凳勾过来,想要坐下来。
江芸芸小腿一伸,把小凳子重新踢回到顾仕隆边上,懒洋洋说道:“你自己重新找一个。”
顾仕隆忙不迭坐了下来。
吴萩抱臂看着两人,大声说道:“你太溺爱小孩了吧。”
江芸芸点头:“是这样的。”
顾仕隆得意坏了,小脑袋一仰,指指点点:“你欺负小孩,你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