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影子安静地倒影在窗口。
外面狂风大雨,电闪雷鸣,屋檐下的水珠好似连绵成片的珠子片刻不停地落了下来,床边的那道影子还是诡异得站着不动。
他应该贴的很近,若是定睛看去甚至能看到窗纸的呼吸起伏。
“外面雨大,进来坐坐吧。”江芸芸突然开口说道。
门口的影子微微一动,许是没料到里面的人还未睡下。
——如今已经快子时了。
“你是杀死张县令的那个生黎吗?”江芸芸温和说道,“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的黎族名字是德龙塘闻帕保,白沙寨的人,所以我应该可以叫你的汉族名字,郭保。”
原本睡得正香的吴萩冷不丁惊醒过来。
他猛地一抬头,突然看到门口的影子,吓得整个蹦起来,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扔在地上。
江芸芸眼疾手快把他按下。
“我我我……有有有……”吴萩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手指紧紧握着茶杯,要不是被江芸芸死死扣着,怕是要立马摔在地上了。
门口的那道影子也跟着动了动,似乎想跑。
“郭保。”江芸芸平静注视着那道影子,“我等你很久了。”
符穹在琼山县经营多年,有着不少本事,在吕志前去白沙山的那一日,他的身后就跟着符家的人,此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系数传了过来。
这位杀手是汉黎混血,若是普通黎族,又或者是归化的熟黎便罢了,可他是白沙山的生黎,那里的人自来就是黎族各斋内部通婚的,也不并和汉人打交道,是个非常孤僻的族群。
他不能被汉人接纳,也不能被黎人认可,偏七岁那年,汉人父亲在一次意外中早逝,黎人母亲体弱多病,且坏了一双眼睛。
他的爹是吕志的亲弟弟,在他十二岁那年,吕志突然找上门,把弟弟唯一的血脉认了回去,这些年也算都有照顾。
德龙塘闻帕保穿着黑衣,手中握着一把长而薄的匕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勾勒出健硕的臂膀。
他听着里面那个格外年轻的声音,只是他还未再想其他,便忍不住偏了偏头。
与此同时的雨夜中,安静的县衙内院上出现了一道道弓箭手的影子,那些人蛰伏在屋檐和游廊上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箭头的冰冷光泽在苍茫夜色中依旧萧杀。
——箭已经在弦上了。
他安静地站在窗边,背后是随时会来的箭雨,面前则是灯火朦胧的书房。
吴萩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剧情走向惊呆在原处,半晌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江芸芸。
烛火在昏暗中跳跃,小县令的脸颊上光影跳动,唯有那双眼睛在风雨交加的黑夜已经熠熠生辉。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大门终于被人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湿漉漉的人,雷电交加中,这位汉黎混血的儿郎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人面前,眉眼低压,露出下三白的眼睛。
他只站了一会儿,地下已经积蓄了一滩水。
德龙塘闻帕保就这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匕刃。
他歪头看着书案后的人,神色冷漠又残忍。
高高垒起来的案卷,几乎要把这个年轻的县令压垮。
他莫名想起上一个被他杀死的老县令。
那个人也白白瘦瘦的,瞧着也是同样的弱不禁风。
汉人总是虚弱的。
他握紧手中的刀刃
“他他他,他要进来了!”吴萩想要扔茶盏,还是被江芸芸的手死死按住,急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不要杀我吗?”德龙塘闻帕保不解问道。
他说的汉语虽太标准,但也能让人听得清他说的内容。
吴萩也紧跟着扭头去看江芸芸。
出人意料的是,江芸芸摇了摇头:“我会杀你。”
德龙塘闻帕保更是不解,目光在她坚毅的眉眼间扫过,最后又在那个僵持不下的茶盏上。
“你杀了张县令,便已经是死罪了,不论你是汉人还是黎人,也不论你是否真的是迫不得已。”江芸芸缓缓说道。
德龙塘闻帕保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淡然承认道:“没有迫不得已,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都是我干的。”
“那你在干吗啊!”吴萩想要砸杯子,却发现这个瞧着文文弱弱的县令,力气颇大,按的人动弹不得,不由崩溃质问道,“扔啊,扔啊!!”
江芸芸淡淡说道:“临死前,我有话想问你。”
德龙塘闻帕保波澜不惊,脸上甚至瞧不出任何异色。
黎人们说他是个疯子确实不假,这人的目光太过冰冷却又无辜,在他眼里,所有人的姓名大概和他日常打猎时的猎物并无区别。
杀人如杀鸡,冷血又无情。
“你愿意指认吕志,我可以让你痛快的死法。”江芸芸说道。
德龙塘闻帕保摇了摇头:“按照汉人说法,他是我的伯伯。”
“可他并不把你当侄子。”吴萩忍不住说道,“哪有伯伯叫自己的侄子去干这些杀头的买卖,我瞧着他是讨厌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