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自小就在养济院长大,后来养济院开不下去了,几个管事的卷钱跑了,你们几个年纪大的就肩负起了照顾剩下小孩的责任。”江芸芸看着面前的大高个,神色温柔,“你真是一个称职的兄长。”
面前的黑衣人沉默地看着她,最后缓缓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那张熟悉的黑脸壮汉,正是武忠。
“你是为了张县令来的吗?”江芸芸继续问道,“你也觉得他死的蹊跷是吗?”
武忠阴暗不明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
这位小县令看上去实在太小了,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瞧着和那些富家子弟并无区别。
“问你话呢。”顾仕隆坐在椅子上,堵住门口,冲兜里掏出肉干嚼着,嘴里含糊不清说道,“你好大一个汉子,怎么左不信右不信的,你要不是好端端扮鬼吓我……我们,我们哪里会顺着这是查下去啊。”
武忠神色微动,目光惊疑。
江芸芸摸了摸鼻子,笑说着:“他去你家逛了一圈。”
顾仕隆骄傲说道:“虽然你放在床底,但还是被我扒拉出来了。”
武忠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县令想要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是你们想做。”江芸芸笑说着,“我初来乍到,按理之前所有事情都是与我无关才是。”
武忠又沉默了。
“我能做什么的事情一直都很有限。”江芸芸平静说道,“是你们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有求于人怎么还磨磨唧唧的。”终于把那根肉干吃完的顾仕隆抽空说道,“要我说想做就做,又不可耻。”
“所以这本账本?”武忠抬手,翻看着手中的册子,露出苦笑。
里面一道道鬼画符的字样。
根本不是他要的东西。
“是我画的,厉害吧。”顾仕隆又倒出一把松子糖塞进嘴里,在寂静的屋内咬得嘎吱响,“这边缘可是我花了一下午的时候在床边磨的,怎么样,很能糊弄人吧。”
见他越说越激动,江芸芸不由咳嗽一声。
顾仕隆大眼珠子微动,和她对视一眼后,老老实实开始闭嘴吃糖。
武忠低着头,手指来来回回摸索着书页,指骨紧绷,心绪澎湃。
这么高大的汉子愣是看出几丝凄苦悲凉之色。
“那我想做什么又有何重要呢。”他苦笑说道,“没有历年两税的账本,没有吕芳行等人为非作歹的证据,我想的再多又能如何!我想的再好那又能如何!我就算真的想为他报仇又能如何!”
“他们把税钱贪走了。”江芸芸镇定问道,“你确定那本本子上写的是这些内容?那不是一查历年账目也对得上。”
“哦,账本也被烧了。”她回过神来,“那确实有些难办。”
“若是这样我早就偷出来了。”武忠睨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是他们修改赋税后的贪污办法。”
眼下交赋税往往都是实物,比如谷物,丝织物等,但在这里,吕芳行等人却另辟蹊径,说要直接改征银两和铜钱,理由是琼州路远,若是用粮食,路上的损耗会格外多,而且琼州潮湿,刚收上来的粮食还未经过处理很难长时间储存运输,若是直接上交碎银,之后再熔锻成银子,才更方便。
江芸芸仔细想了想,犹豫说道:“这好像不是不好的办法,我听说若是交粮食时,官府内有种叫淋尖踢斛的做法会让百姓多交一倍的粮食。”
淋尖踢斛是说,官府是用斛来装百姓交纳的粮食,等百姓将今年要缴纳的粮食都放进斛后称重,只要达到今年自己的份额就算纳税完成。
因为人多队伍长,所以每个人时间都很赶,都要求斛里的谷物堆到不能再放下的时候才停下来,这就意味着会有一部分粮食超出斛壁。
因为高皇帝的工资政策实在不合理,所有不少人为了创收就会把主意打到这里。
往往在称重这个时候,官员就会对着斛踹一脚,那超出斛壁的谷就会撒在地上,只要掉了地上这些就都是运输途中的损耗,不再归这个百姓,因为这个事情所以百姓不得不多交。
若是有心好的,大抵是轻轻踹一下的,若是有心狠的,那可是猛踹一脚,能把整个超过的部分都踹平,但斛却是能好好站在这里,纹丝不动的。
这些都是当年在扬州读书时,她整日往地里跑,听到庄稼汉说的,他们甚至会庆幸扬州这些官吏不会踢得太狠。
武忠没说话,只是苦笑着:“一开始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直接交钱不是非常爽快吗?”吃的肚子滚圆的顾仕隆好奇问道,“好像也没有什么七七八八的门道。”
武忠抬眸睨了他一眼,淡淡反问道:“难道我们给朝廷的税银是直接用百姓的碎银交上去的吗?”
顾仕隆一怔。
江芸芸瞬间反应过来:“火耗!”
“吕芳行对外说熔锻碎银是会有损耗的,所以每次都会多征银两,最高的时候本来只要纳税一两银子的人,要交一两半的银子。”武忠声音微微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