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前,江芸芸脸上难得没有笑意,她甚至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有目光上的接触,一脸严肃地上香烧纸。
道士们在边上举着桃木件,嘴里振振有词,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
“县令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间隙中,吴萩担忧问道。
江芸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目光很是幽深,小眼神欲言又止。
吴萩见状只是摸了摸脑袋,坚持不懈凑过来问道:“眼下怎么有乌青,要不要等会回去休息一下。”
江芸芸揉了一把脸,勉强笑了笑:“不碍事的,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呢。”
吕芳行闻言看了过来:“马上就要结束了,县令是打算处理公务吗?”
江芸芸没第一时间回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还用一种恰到好处能被人捕捉到的速度悄悄看了眼程道成和章丛,然后飞快收回视线,嘴里含含糊糊说道:“没事,没事,等会我再看看。”
这话不说还行,一说大家都震惊了,纷纷看了过来。
这个总是出其不意的小县令从到这里开始,那一次不是翘着小尾巴,得得意意,一副骄傲到无法无天的样子,什么时候能这么遮遮掩掩!
有鬼!
不少人四目相对,神色深思。
吕芳行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下意识去看武忠。
武忠穿着黑衣服,一直低着头,只是不经意和隔壁叶启晨说话时露出通红的眼睛。
“你身上怎么有这么重的烛火味。”叶启晨忍不住说道。
站在他边上的王礽也动了动鼻子:“你什么时候烧纸去了。”
武忠抬手闻了闻,过了一会儿,竟然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前头,一脸深思的小县令身上,只是那目光也是很快就收了回来。
——江芸芸刚才点着黄纸想要在他身上留下味道,但差点没烧了他的衣服。
一直暗搓搓注意这边的人脸色忍不住严肃起来。
“可以烧书了。”那边道士们喝了口水,休息一段时间后回来说道。
江芸芸低头来来回回看着手中的书,许久之后才突然喃喃说道:“烧了吧,一把火烧了也干净,安安心心地去了,今后的事情自有办法。”
章丛听得眉心一动,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了过去,却不料和小县令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他吓得连忙低下头来。
火盆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跳动热烈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道士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县令有动作,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个过分年轻的县令手指正有意无意拨弄着手中的册子,那被翻到起毛的册子在火光映衬下清晰可见边缘的痕迹。
她在犹豫。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吕芳行盯着她手中的册子,目光逐渐阴狠。
他昨夜也派人去了,那人回来后告诉他这位新来的县令和武忠在屋内相谈甚欢,武忠到最后甚至哭得厉害。
哭?
武忠这样的人,就连张侻死的那日都只是红了眼睛,一句话也没不说,他心里也太多的感情,那都是一块木头,可昨夜是为什么哭。
是悲痛难耐,还是欣喜若狂?
可事已至此不论如何,谁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吕芳行眉眼低垂,神色冷淡,悄悄抬眸看了一眼一侧不明所以的道士。
那道士一触即他的视线,打了个哆嗦,然后磕磕绊绊开口:“时间到了,该焚书了。”
江芸芸回过神来,却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扔下去,反而突然扭头看向众人:“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跟张县令说嘛?”
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江芸芸的手指摸着书皮,神色凝重,但很快目光重新看向众人,坚定问道:“这次把人送走就真的送走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共事多年,张县令的品行你们肯定比我还清楚,这些年他战战兢兢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情,那都是桩桩件件的好事,我虽与他不曾见面,但如今遥遥听闻此事却还是觉得心中大为震动,现在前辈虽去,但精神永存,他之前没做完的事情,我不论如何都是要为他继续下去的。”
话到如此,她停了下来,再一次缓缓看向众人,目光沉默而深远。
“我希望他能走的安心一点。”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没有人说话。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崩得一声的动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个飞溅出来的小火苗耀眼到眯了眯眼。
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
江芸芸突然笑了笑,轻轻捋平页面的一角:“无事交代那自然是最好的。”
她当真所有人的面伸手,手指轻轻捏着册子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