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琅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怎么一夜之间就从扬州城的富绅就成了见不得人的耗子。
每个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他能感受到从那扇小小窗口里看过来的阴暗黏腻的不屑目光。
一开始他也曾夜不能寐,日日睁眼到天亮,到后来他甚至开始学会无视,自顾自睡觉吃饭,甚至解手,荒诞漠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戏台上不值钱的戏子,没有任何尊严。
他不是没想到跑,但曹蓁那个贱.人实在狠毒,不仅把整个书房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查看,就连吃食也是一日一顿的残羹剩饭,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可即便如此,江如琅也是没想过死的。
他可是他们村唯一的秀才,是曾经呼风唤雨的江家主人,曹家也曾对他言听计从,曹蓁更是不敢说话,他想要的钱,想要的人都能得到手。
他江如琅生来就该是人杰,怎么可能被这么点小事就打败了。
年少时,他日日走过那条漆黑的小路,冬日里冻得握不住笔,天热的时候小腿被虫子咬充血,他还不是一步步走过来了。
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白眼没受过,现在的日子算什么。
江如琅就一直等着,等待一个机会。
等待曹蓁那贱.人无暇顾及他的时候。
整个江家都是他亲手打照的,里面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了。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他在这个照不到太阳的空荡屋子里重复着屈辱煎熬的日子,他甚至连过了几日都不知道,因为章秀娥实在太警觉了,他竟然一点空隙的时间都没有抓到。
就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突然在一日晚上睁眼时,有一个奇奇怪怪的男人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门口上挂着的灯笼晃晃悠悠,连带着床边那道长长的影子也歪歪扭扭,好似一条盘踞在屋顶的巨蟒不经意间朝着你探下头来。
巨大的头颅,幽深的目光,混着夏日闷热的空气,带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江如琅吓得心跳骤停,却恨自己太过坚强,没能直接两眼一闭晕过去。
那人像是明白江如琅心中所想,戏谑地轻笑一声,声音竟出人意料的年轻好听。
谁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明明穿着一身华丽贵气的衣服却好似鬼魅一样渗人,悄无声息站在他的窗边,窗边灯笼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昏黄的灯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此刻好似成了兽瞳一般冷漠无情。
这位不速之客明明已经发出动静,可外面却丝毫没有动静。
整个江家在此刻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如琅。”那人开口,神态矜贵,高高在上地睥睨着瑟瑟发抖的人,声音格外平静,从野蛮恐惧的巨蟒化身成高高在上的神佛,带着九分审视,一分怜悯,“想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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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琅偷着厨房偷来的大馒头,吃得狼吞虎咽,连掉下来的渣都吃的干干净净。
若是江芸芸此刻见到他一定不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那个原本穿金戴银,富贵白胖的江老爷现在穿着已经破烂的衣服,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原本被养得肥硕的身形也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饿。”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江如琅充耳不闻。
“爹。”角落里,隐隐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小身影。
“我不是你爹。”江如琅冷冷说道,“你娘这么对我,你可有说什么?没良心的东西,我就知道你比不过江渝。”
江漾缩在角楼里又不说话了,她原本被江家养得金珠宝玉,现在却倒在淤泥上,衣裙漆黑,脸上带着刺眼的红痕,额头上还有一个血洞,也不知是饿得还是脸上的血糊了眼睛,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脸上透出灰白之色,瞧着只剩下一口气了。
“你要是死了,那是你娘害的,她做事太绝才害死了你的,和我没有关系。”江如琅背对着她,冷酷说道,“你们曹家自己坏事做尽,现在装模作样地披上衣服,还正当自己是个人了,要我说,你要是现在死了也干净,不然等我借着贵人的手再发达了,你娘,你哥我定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漾还是奄奄一息躺着,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两人如今在一个狭小昏暗的地方,耳边甚至还有水滴滴在地面的滴答声,空气是潮湿浑浊的空气。
江如琅坐在入口的位置,位置很小,他坐在那里就差不多堵住入口了。
他吃好馒头后又坐了一会儿,他敏锐察觉到今天的江家似乎格外安静。
他昨夜一夜未睡,火把的桐油味,混乱的脚步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江如琅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位贵人说的时机终于来了。
现在是一天的午日,曹蓁有头疼的毛病,每日中午都需要休息。
江如琅心中激动,之前躲躲藏藏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只要拿到贵人要的东西,贵人说就会帮他一把。
他是不信的,但他只有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