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只是晌午过后,有人敲门递了拜帖,管家本不想理会,可以看那两人的名字,心中微动,匆匆去后院找了主事人。
老夫人是钟家的大家长,如今一应大事还握在她手中,她接过那张红单沉默了半晌。
“谁能想到,他还真是一个有大造化的孩子。”钟老夫人的目光在最后署名的两个名字上沉默了片刻,随后微叹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帖子上的丹青笔画,那是一株秀气的兰花,只用极细极淡的笔墨几笔勾勒在红色纸张的背面,正面才是一手绝佳的笔墨文字。
——举人华容县黎循传楠枝敬拜。
——举人长洲县祝允明希哲敬拜。
“那见不见?”钟家大老爷见老夫人不说话,只好小心翼翼问道。
老夫人沉默,抬眸看着面前的大儿子,低声问道:“你觉得见不见。”
钟威视线躲闪了一下,也跟着沉默了。
老夫人膝下三子一女,如今大儿子钟威接手了钟家的生意,二儿子钟战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极少回家,三儿子钟戬十年前考中秀才后便一直没有精进,这些年一直在闭门苦读,不理俗务。
唯一的女儿钟道成就是嫁给林家大房的那位大夫人。
钟林两家之前关系一直不错,一开始甚至因为女儿肚子迟迟没有动静,钟家比林家还着急,幸好林梅生不计较,依旧和夫人恩爱有加,甚至也没有纳妾的打算,钟家对此感激涕零,对林家也一直有亏欠之情。
后来还是钟道成终于想通了,给林梅生纳了一妾,一年后那妾侍生下一子,钟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让钟道成把那孩子抱到自己膝下亲自养。
老夫人对这位外孙也是颇为关心的,年幼体弱很少见风时,也是常常送药送补品,年纪大了一点,可以走动了,也是拉着手,亲亲热热说话,每年给的红封都是孙辈里最大的。
只是这样的关系随着林梅生和钟道成的先后去世逐渐有些尴尬起来。
到底不是自家女儿的孩子,而且那位生母在主家两位主子去世后也逐渐高调起来,这对钟家来说并不是好的寓意,为此钟家没少遭到嘲笑。
所以钟威开始单方面和林家淡了这层关系。
但林徽却是逢年过节都会送礼物上门,年前听说老夫人偏头疼发作,还特意去应天府请了大夫过来。
“你不想见他。”老夫人把手中的红单放在一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的下一任当家人,“可你知当年我为何为昭昭定下林家这门婚事。”
“林家在梅生之前生意一般,几个男丁没有一个立的起来,也就是林梅生的爹性格忠厚老实,勉强维持那间书肆,我见那林梅生性格肖像其父,面容秀气,加上年纪轻轻就过了院试,也算是一表人才,你妹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生她遭了好大一番罪,也让她自小体弱,可她偏偏性格强势和你爹格外相似,我怎可能送她去高门大户那些吃人的地方去,林家的家世,梅生的人品,是最好的选择。”
钟威神色微动,有些不屑,却又没有开口。
老夫人察觉到他的态度,继续说道。
“那时我们钟家已经在扬州屹立多年,从你爷爷那辈起就做起了笔尖的生意,后来你爹多加了一条墨,如今纸砚也开始略有涉及,也算是堪堪沾上文人墨气,若是你的三弟争气,能考上举人,我们钟家便算是彻底翻身了。”
钟威脸上立刻是遮掩不住的骄傲:“三弟还年轻,还未到四十,如今老师都说他大有进步,下一场乡试定能让娘如愿以偿。”
老夫人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张帖子上,目光幽深。
“你可知这位黎家小公子几岁?”
钟威脸色喜色顿时拉了下来,勉强说道:“人家是书香世家,我们和他们也是差点意思的,而且他那位祖父可是状元,娘你难道还不知道,黎公收的那个小徒弟今年才十一岁,竟考中了解元,他那样的人,才读书一年竟有如此本事,可见如此家风,如此良师,如何能不考中。”
“那黎家可是人人都考中了?”老夫人又问,“一个人的成功,和机遇勤勉天赋固然脱离不开,可你知最需要的还是什么吗?”
钟威不解地摇了摇头:“还请娘解惑。”
“眼光。”老夫人点了点那张红单。
“我远远见过江芸,那小子有一对出色的眼睛,就是那双眼睛看中了黎公,也看中了那些苏州来的才子,当然也看中了林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钟威不服:“那又如何,那江芸还看中了那些农民呢,为他们出头,弄出了好大的动静,难道那些农民也有本事,而且我可听说了,江芸和林徽关系好,是因为之前江芸囊中羞涩,林徽便开高价请她抄书,江芸既然会为农民伸冤,知恩图报林徽那又如何。”
“你也是知是知恩图报。”老夫人叹气,“那林徽遭此厄运,这么刚出炉的小解元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钟威嘴角微动,最后硬邦邦说道:“那是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