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
朱厚熜这一生,送走了许多人。
他眼前闪过许多臣子和后妃,最后视线定格在虚空的一点上。
他沉默了许久,挣扎了许久,在长子和幼子之间徘徊,还未等他想出次序来,朱载壑已经显露出惊人的政治才能,他和张居正的思想高度契合,对他的政策如数家珍。
但……在朱厚熜心里,裕王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隐形太子,所有资源都向他倾斜。
朱载壑的突然起势,只是让他多了几分考量。然而没等他犹豫完,裕王嘎嘣脆的死了。
朱厚熜:……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裕王两脚一蹬死得痛快,几个小皇子顿时沸腾起来。
但朱载壑跟在张居正身旁,老师长老师短,拿着他的政令,翻来覆去地问。
甚至还穿着一身月白的襕衫,跑国子监给赵云惜捧场,夫人长夫人短,又是帮着收钱,又是帮着装货。
赵云惜:……
果然每个男人最装的就是没得到的时刻。
几大巨头隐忍不发,朱载壑却给自己谋了差事,在北地建立学堂,整日里忙到不可开交。
回家后,张居正难免就问:“娘,你觉得端王如何?”
赵云惜托腮:“不知道。”
历史上的嘉靖继位者被熬死了。
未来便改了……
端王朱载壑并非历史上存在的人物,一切就是未知的。
自打裕王死后,朱厚熜白发人送黑发人,便觉得自己也命不久矣。
他直接放开政策,打算好好养老,把权力往张居正手里一扔,自己捏着军师权,便不管了。
于是——
张居正和赵云惜嘀嘀咕咕的,先是学堂录取者不限性别,只卡岁数,把这个政策扔给朱载壑,看他会怎么办。
再到工业大摸底。
这个项目,赵云惜期待很久了。
顺丰哪有顺手快!
都是为大明添砖加瓦,就不能再吝啬了。
这一摸底……
摸出来部《天工开物》。
她在穿越初期拿出来的所有技能,都是从开工开物顺手来的。
还摸出了改良纺车、百炼之铁等等。
张居正喜不自胜,又忙去了。
朱厚熜玩着玩着,便觉得有些东西要来了。
他神情温和地召集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在皇帝年迈后,便有无数人用视线扫视他,审视他。
现在露出这点风吹草动,众人瞬间便各有猜测。
朱厚熜一直最担心的是,在他死后,权臣把持朝政,比如张居正、比如叶珣、李春芳。
但临到头来,他能信任的,只有他们。
文武百官候在金銮殿外,后妃、外命妇侯在侧,而三人跪在龙榻前。当后妃、外命妇漏夜前来,所有人便明白,嘉靖帝自知命不久矣。
三人看着精神极了的朱厚熜,神色肃穆,等待托孤。
而内命妇中,逐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一朝天子一朝臣,好歹还有人能在其位谋其职,而后妃……则安置在一处宫室,任其枯萎。
帝王的死,对后妃才是灭顶之灾。
朱厚熜垂眸,看向神情凝重的三人,短促地笑了笑,他回想自己的一生。
只觉毫无遗憾。
然而——
垂死病中惊坐起,俺答汗还在!
这是两个地区亘古持久的战役,他想了想,又躺下了。
“你们觉得,何人堪为新帝?”
张居正眼观鼻鼻观心:“但凭皇上吩咐。”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彼此的想法。除了朱载壑,你还有选择咋滴?
片刻后,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俱跪在殿外,等待皇帝宣布新君。
皇子宗亲,跪在殿内。
嘉靖帝扫视着他们,最终幽幽一叹:“新帝年幼,恐不能担国事,武英殿大学士张居正为首、叶珣、李春芳为辅,再提高拱为东阁大学士,四臣辅政,诸君当听命仁治,同治大明!”
张居正一撩袍子跪地:“臣等领命!”
朱厚熜此刻有千言万语,却又筋疲力尽,他咂摸咂摸嘴,看向跪在一品命妇中的赵云惜:“赵夫人,劳烦为我做碗冰镇酸梅汤,再以神种为材,做一桌餐食。”
他是真喜欢她做的饭。
但星点都不能漏。
被旁人知道,便有一万种意思要曲解。
赵云惜原以为,这样的场合,她不过是个摆设,不曾想被点出来,赶紧跟着内侍往御膳房去。
她纵然满头银丝,却依旧很利索,几道家常小菜很快就做好了。而酸梅汤,特意在里面投了食冰,这会儿已经不冒烟了。
听见嘉靖说热要喝冰水,家中走过老人的便知道,他真的命不久矣。
果然——
朱厚熜美滋滋地吃了顿家常菜,喝着冰镇酸梅汤,吃饱喝足,说自己困了,往榻上一歪,便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