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扮的干净简单,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除腰间坠一颗菩提子,再无任何装饰,更添清风纯净的意味。
见风惊濯多看了两眼,玉神觑着他神色,猜测:“兄长喜欢菩提?”
风惊濯眨眨眼,耳根先红了。
那就是了,玉神低头看看自己的菩提子,手指捻了捻,犹豫:“这一颗对小弟而言,有极特殊意义,不然就送给兄长了。改日,小弟定挑最好的菩提奉于兄长,盼您莫要介意。”
风惊濯微笑:“怎会呢,不必麻烦,本就不该让你割爱。”
他们相谈氛围很好,但没谈出什么内容来,因为玉神问了许多问题,风惊濯都答不上。
他很惊讶:“竟都记不得了吗?哪怕是无关飞升的,也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吗?真是闻所未闻……看来,兄长飞升,必定经历了太多常人不可承受之苦。”
风惊濯说不上自己有没有受苦,每当念及记忆,他总是做不到众神那般坦然,心里始终空着,蔓延大片大片的荒芜。
他问道:“你呢,可还记得?”
玉神说:“记得啊,我不是渡天劫而飞升的。我修无情道,手刃爱妻证道,无情道大成,所以未受天雷便成了神。”
他呆立原地,莫名寒意,从足底漫上脊梁。
……
风惊濯被人从潭水中拉出来。
他的身躯勉强化形,龙尾未收,龙角也在外露着,苍白如浮尸的脸颊眼角,挂着几片透明晕彩的鳞片。
满头银发沥沥滴着水,有几缕贴在面颊,分不清发色与脸色哪个更苍白。
无极炎尊满目痛惜,将风惊濯放在岸边青石前,手伸进潭水一试,果然触到了一片如沸的水温。
他重重叹气:“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风惊濯低声:“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死了,都没人发现。”
风惊濯睫毛微颤,半晌,摇摇头。
他说:“我不会让自己死,我还有事做。”
无极炎尊没跟他争辩,因为也争不出对错,争到最后,他说不准会背叛自己的立场: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活着,你都恨不得他干脆死了,来个解脱。
目光落在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上,他又问一遍:“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风惊濯道:“我早就清醒了。”
无极炎尊气笑了,原来疯也是有区别的:“你脑子醒了,可心没醒!天底下最残忍的刽子手,也没你这么多作践人的手段。更何况是作践自己。”
“这一万年,就因为你,我头发都愁掉了多少根!跟我回神界想办法,必须把烹魂锥拔。出来。”
风惊濯叹气。
无极炎尊是自心底尊敬的人,他却一次次令对方失望:“抱歉,烹魂锥我不能拔。”
无极炎尊道:“不拔你必死无疑。”
风惊濯道:“我本就该以死谢罪。”
他没法直视无极炎尊关切的目光,侧过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无极炎尊沉默,道:“你也知道,自从你要开启逆回法阵,冥神就日日跟我发牢骚,每日通的书信比所有神加起来还要多,他看见你将烹魂追钉在心口,立刻就告诉我了。这份心意,你要领。”
风惊濯低垂着眸。
“且不论以后如何,我只知道现在干预还来得及,沸水烹身之痛,你用普通的潭水,就是扬汤止沸。至少,神界的天泉,功效能好些。”
风惊濯望着慕鱼潭。
夕阳早沉于山下,月色悄上苍穹,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细波。
他忽然笑了,笑过之后,又渐渐转凉:“这潭水与我,就是最好的药。”
他说:“我不会拔烹魂锥。”
无极炎尊正要开口,听他安静道:
“只有烹魂锥这样品级的法器,能助我维护轮回秩序,我不想伤害别人,不会抹杀任何人的因果。我只是想回到那一晚……那一晚而已。”
现在再提这事,舌尖下还是泛起血腥味:“回到那一晚,让本不该死的人活过来。我的家人……和我的妻子。”
无极炎尊道:“你又何必自苦到这个程度,飞升成神,自有成神的道理。也许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你听着刺耳,但它的意思没错,众神如何飞升本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为苍生大地造福。”
“玉神同你别无二致,他现在仍然意气风发,不减当年。”
风惊濯道:“他是他,我是我。”
无极炎尊道:“你们有什么区别?”
风惊濯道:“我不指摘他的行为,也不会比对他,来安自己的良心。”
他几乎是杳杳亲手教出来的,心中自有一杆秤。秤上一边放过往,一边放良心,斤两他都有数。怎么可能比照着别人去活?
无极炎尊沉默良久,叹气:“这一万年,你把自己糟践透了,就算是神躯,也有支撑不住那一天。开启法阵,你连一个帮手都没有,若还未等那些人复活,你自己先倒下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