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康宁面露茫然。
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已经静音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岑康宁立马意识到,是祁钊刚刚给自己发了消息。
他下意识以为等待着他接受的应该是一个新的pdf修正版结婚协议,协议内容为补充不允许乙方乱吃东西造成麻烦之类的情况。
可当岑康宁打开手机以后,意外发现,竟然不是pdf,而是一个表格。
表格以时间线排列。
详细记录着岑康宁在十点钟以后的每一次状况。
以及,祁钊居然根据他零食袋里面的小票,还有剩余没拆封的零食,把所有他今晚吃下去的零食列了出来。
“你检查一下,有遗漏吗?”
岑康宁拿着手机,怔楞片刻后问:“为什么?”
空气沉默着。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岑康宁沙哑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岑康宁说,像是在问祁钊,又好像是在问自己:“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我现在已经好了,整理这个挺麻烦的,有这个时间其实你可以早点休息。”
向老天发誓,岑康宁这话说的没有半句谎言。
他是真没想到祁钊原来刚刚在电脑跟前是在捣鼓这玩意。
如果早知道的话,岑康宁肯定早就拉他过来睡觉了,何必耽误到这个点儿。
且不论岑康宁认为自己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只说两人目前的关系——
岑康宁是真没觉得祁钊需要为自己做到这么细致,分明昨天两人还大吵了一架。
然而祁教授的理由一向充分,且不容反驳。
他穿着棉质的睡衣,鼻梁上架着一副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黑框眼镜,整个人的气场看上去白天柔和不少。
但身形依然高大,声音依旧是那么冷冰冰,听上去仿佛不包含任何人类应该需要的感情:
“首先,你只是暂时好转,还不知道今晚后续会如何。如果后续有意外发生,我记录下来的这些细节,有助于医生帮忙判断你的病情。”
“其次,整理它并不麻烦。”
“最后——”
祁钊垂着眸,眼神淡淡地看了床上的岑康宁一眼,说:“刚刚开始我就想纠正你,你是不是忘记了,协议规定,在你身体不适的时候,作为甲方我有帮助你的义务。”
岑康宁忍不住反驳:“可其实就算合同规定了也没必要这么帮助吧?你只要帮我叫个120就可以了,不是吗?”
这话说完祁钊沉默了片刻。
岑康宁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冒犯。
他不该在祁钊才刚刚照顾了自己一整晚的情况下说这个,他明明应该感谢祁钊的。
如果不是祁钊及时处理。
拖到120过来,他可能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但岑康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种混账话?是恃宠而骄了吗?
怎么可能?
他凭什么。
总而言之懊恼与后悔猛烈地袭来,夹杂着混乱的思绪,让岑康宁感到头疼不已。
但正在岑康宁终于不堪重负将要第二十四次道歉前,祁钊缓缓开了口。
那是一个疑问句。
“你认为我这样做是在冒犯你吗?”
岑康宁:“怎么会!”
他很急切地坐直了身体,因为着急反驳,眼睛都有些泛红:“我感谢你还来不及,但就是,就是……”
“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岑康宁懊恼地垂下脑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小声道:“我可能就是,从小到大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很担心因为我的事情,给你造成了麻烦。”
脏掉的衬衫也好。
被耽误的工作也罢。
这些小事像针扎一样反复折磨着岑康宁。
因为岑康宁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来报答祁钊的。
他想要赔祁钊一件衬衫,但买衬衫的钱其实是祁钊给他的;又想要请祁钊吃一顿饭,可转念想到对祁钊来说跟他吃饭恐怕也是浪费时间。
岑康宁这时才发觉自己能够提供给祁钊的实在太少了。
除了一个假老婆的身份。
他真的有用吗?
岑康宁不由得这样想。
因此认为自己所能做到的最有用的事,就是让祁钊不要管他。最好帮他叫完救护车以后,立刻回房间继续办公,或者休息。
可如果祁钊真的这么做了……
岑康宁不由地回想起不久前的痛苦记忆,那种快要被食物塞爆的窒息感再度袭来。
冷汗不由分说地冒了出来。
他颤抖着唇,实在说不出请不要管我这样违背本心的话语。
“不会麻烦,只是举手之劳。”
祁钊语速飞快道。
他的语气也相当轻描淡写,就仿佛丢掉的那件衬衫只要九十九,后续的打扫清洁也完全没有亲自动手。
但事实上,岑康宁知道这些事有多么麻烦。
“对不起。”
他今晚第二十四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