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是个官场老油子,四十出头来的兰州,一开始还是信誓旦旦的,觉得兰州事多,只要干一番事业铁定能升。
可万万没想到兰州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不是一个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地方。
知府衙门就是个没用的破烂摆设,外头有御史,有巡抚,家里还有三位婆婆要照顾,回头还要受点这里彪悍百姓的咒骂,最可怕的是,对面的蒙古铁骑是真的会杀人!!
西北的寒风把人的心都吹冷了,完全没有盼头的日子能把人熬得再也没有雄心壮志了。
所以当时的秦铭火速理清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安分守己混日子。
——算了没这个命。
这冷板凳一坐就是八年,今年过了年,他也马上就五十了,但他的调令瞧着还是遥遥无期,第三个任期都眼看要结束了,若是没有高升,他大概是要致仕了。
说不甘心是假的,但他又实在不敢多想。
人脉是没有,靠山也是没有的,本事在这里是施展不开的,可不是要被耗尽等死。
可现在他听着江芸芸循循善诱的声音,那埋在心里很久的,不甘的,试探的心,再一次蠢蠢欲动。
“秦通判可是府中老人了,一应规矩您最是清楚,这事您做是再合适不过了。”
“知府大人这么忙了,年纪也不小了,哪里敢让他这么操劳。”
“此事有您开头,各家商户谁不买您这个面子。”
“商税推行成功,我们衙门富裕了不少,以后那些指挥还不是求着我们做,只要出了一场胜仗,这不是也是政绩嘛?”
秦铭根本控制不住心跳。
政绩?
政绩!
他秦铭好不容易才考上的科举,就这么在兰州蹉跎下去,甚至都没攒下致仕的钱就这么灰溜溜跑了,真是丢脸啊。
谁不知道高皇帝不喜欢当官的,前朝五品以上的官致仕了还能领致仕钱呢,现在倒好,首辅致仕都没钱了,穷死了!穷死了!
商税好啊。
那群商人最有钱了。
他眼珠子忍不住朝着江芸芸看去,甚至往她的袖子口扫了一眼。
——江芸的袖子,什么都能掏出来!!
果不其然,江芸芸当着他的面掏出一本小册子。
秦铭露出‘震惊’但‘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
“这些是我上个月整理出的名单册子,目前在衙门里报备所有商铺都在这里。”江芸芸和气说道。
秦铭接过册子还没反应过来,随后猛地一震,大为吃惊:“所有商铺!!兰州商铺变得快,你怎么整理出来。”
江芸芸笑了笑,不甚在意说道:“花了点时间,理出来的。”
秦铭惊呆了。
他虽是老油条,但也是干活的,对于这个工作量很是清楚。
兰州商户,有些替换频率非常高,但也有一些是积年老铺子,衙门从没有清理过这个名单,大都是有人来上报,这边就让小吏写起来,要是换了,或者不开了,不需要来上报,也没有清除的办法,所以这些年登记照册起来的,那本子足足有半人高。
所以经常有一间铺子老是出现在册子上,但是有些铺子常年不见人影。
这些册子不重要,也没人要看,其实这几年登记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所以日常扔在户房的角落里生灰,就有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应付一下。
“有些铺子看着名字变了,其实是同一间的。”秦铭小心翼翼提醒着。
“都排除了,我还列出一间店面换的次数和具体种类,后面是否有搬迁?”江芸芸掏出另外一本小册子。
“这里面登记的一千六百五十个店面有些是更换频繁,有些是一直搬迁,这次大规模排查时候最好也要详细找出问题,若是能帮就帮一下,明府说过兰州人做生意不容易,兰州又大都是小本买卖,一来一回太折腾人了,若是因为路,因为朝向,就顺手都解决了。”
当时整理出这本册子是打算看看有没有那些明面上的大户侵吞他人的财产,等着关键时候能吓一吓他们,但后来他听了知府语重心长的交代。
——百姓总是过得不容易的。
若是能顺手解决,就纳入今年的衙门规划中。
江芸芸把这件突然多出来的事情利索地塞进自己的规划中。
秦铭看着那厚厚的一叠册子,半晌没说话。
想当初他因为自己的年纪比寇兴年纪小几岁,算是衙门里最小的一个官,心里还是有点欣慰的,觉得自己能在这里揽一个大功,还能往上走一走。
后来升不上去,他就开始抱怨知府太软弱了,埋怨那三个婆婆事情太多了,又觉得那些巡抚御史嘴里说得好听,愣是不肯亲自来兰州看一看。
可现在他看着手里两本厚厚的册子,他突然哑然了。
“你整日在衙门呆到深夜……”他磕磕绊绊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