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多雷雨,波浪深几许。
两人撑着伞走在小巷中,耳边急雨好似盆盎倾,屋瓦便也随之大震,听的人耳鼓一蒙一蒙的。
江芸芸说是有话和他说,却一直没有开口。
李兆先也安静地给她撑着伞,两人走在被雨花逐渐湿润起来黄泥路上,衣摆也逐渐脏了起来。
“听说你有话与我说?”还是李兆先按捺不住,先一步开口。
“只是今日看到你和你弟弟的相处,想起我之前在江家的日子。”江芸芸和气开口。
李兆先嘴角微动,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听说你有一个亲妹妹。”
“是,她叫江渝,说起来和你弟弟是一个年纪的。”江芸芸笑着摇头,“只是她性格活泼,整日坐不住就要往外面跑,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我其实和她相处的日子格外少,导致现在她连我的话都不愿意听了,错过了妹妹的长大,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今日瞧着你弟弟这么安静听话,越发觉得遗憾。”
“其实同哥儿也是很喜欢出门玩的,只是身体不好,而且夫人管他管的严。”李兆先想了想又安慰道,“想来你们亲兄妹感情肯定很好。”
“那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吗?”江芸芸反问。
李兆先一顿,随后又说道:“自然是好的,二弟可粘我了!”
江芸芸笑:“想来你也听说过,我也不止渝姐儿这一个兄弟姊妹。”
李兆先点头:“但也听说你们似乎……分开了?”
自然不好说分家,而且也没听说江如琅死了。
“我和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其实不太愉快,但也不至于仇恨相加,若是要再算起来,我和他们也并没有太大的仇怨,只是大人间的恩怨总是很容易被投射到小孩子身上。”江芸芸平静说道,“大人们理不清理还乱的关系让一切和他们搭边的人都会陷入这场混乱中。”
江家的关系是一团乱麻,当时的江芸芸自顾不暇,甚至不敢多管,只想着每日去好好读书,才能避开这场风波。
罪魁祸首是江如琅,幸好,他此刻再也掀不起浪了,所有人的关系便也缓和了许多。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人们各自分开,小辈们的关系也紧跟着平静下来,渝姐儿就和大夫人的小女儿玩得很好,两人年纪相当,性格相似,我这次回扬州,渝姐儿还陪着她过生日,深夜才溜回来。”
“大人的事情是大人的事情,小辈就安安心心做个小辈即可。”
李兆先一脸茫然,随后一脸若有所思,连着脚步都慢了下来。
“你该好好考试才是。”江芸芸话锋一转,和气说道,“不是为了你爹,也不是要争一口气,更不要为了后院的事情,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就像当年我咬牙去考试一样,只有自己活了,周围的一切也都活了,徵伯,你也该向前走才是。”
雨越下越大,听在人耳朵里扰得人心烦意乱。
李兆先脚步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江芸芸并没有扭头去看他。
若是说起来,是她今日僭越了。
李家的事情说到底和她没有关系,她和李东阳的师兄弟关系也没亲厚到这个地步。
但她江芸芸想来就是多管闲事的人,见李兆先的天赋被尴尬窒息的家庭氛围逐渐掩盖,到底是有些可惜。
“可我爹……”李兆先低着头闷闷说着,但想了想又沮丧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兆同年幼体弱,性子乖巧,偏疼一些也是应该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有时候冷不丁一看还是觉得不舒服。
——他爹对他就从未这么温和过。
“虽然自来人人都爱说这是爱之深责之切,但我也想告诉你,不论别人只论自己,人生的路你只能自己走,所以你爹的态度,夫人的态度都不重要。”江芸芸的声音被风雨一吹,缥缈清淡。
她侧首,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伸手点了点伞柄:“这把伞总要撑到自己头上才算遮风避雨。”
李兆先沉默地转了转手中的雨伞,伞面上的雨珠飞溅下来,打湿两人的衣袖。
冰冷的雨滴让人一个激灵。
李兆先浑浑噩噩的脑袋被那水滴一浇,好像醍醐灌顶一般,突然清醒过来。
“人人都说你厉害……”许久之后,李兆先低声说道,“今日才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江芸芸笑:“听上去像是在骂我的。”
“外面的人确实大部分的人都在骂你。”李兆先抬脚,“我其实一直也是半信半疑,因为你真的做了好多惊世骇俗的事情,但我今日觉得,他们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江其归。”在巷子口,他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比他小很多的小师叔,“你真的很厉害。”
江芸芸背着手,笑眯眯哄道:“那你喊我一声小师叔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