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芸芸作为年少成名的典型代表,十岁之前籍籍无名,饱受家事拖累,但十岁之后开始读书,一鸣惊人,最后在十五岁那年名动京城,成了大明第一位六元及第的小状元。
年轻的状元并不少见,翰林院就有一位十九岁的状元,三代勤奋努力的读书人,终于培养出一个不世的神童,而在这个年纪的许多读书人还在科举路上艰难挣扎。
十九岁的年纪,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读书人的极限,成化二十三年的天才一闪而过,已经足够令所有人侧目,可谁能想到,九年后的丙辰科便又出现一位十五岁的神童。
他的年纪,他的才情,借着那阵春风传遍大街小巷,成了注定流传青史的煌煌人物。
十五岁啊,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大概是连秀才都没考上的,可偏偏,这个年纪却有人成了六元及第的小状元。
震惊羡慕,甚至嫉妒不甘,成了江芸芸踏上这条官员路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因此她收获了一群拥趸,也自然有了一大批的质疑者。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人都会紧盯着她不放。
江芸芸心知肚明,她的老师,他的同窗也同样如此,甚至就连远在广州的邓廷瓒同样知道。
这片折子不过是这些事情中的微小缩影。
——“你想知道吗?”
邓廷瓒这话有一丝隔岸观火的看热闹。
江芸芸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多谢邓巡抚好意,但下官不想知道,他们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和是不是我的朋友没有关系,但我也是问心无愧的,不畏惧任何困难的。”
邓廷瓒脸上的笑意缓缓敛下,许久之后才说道:“可惜了,里面还有当初你救的人呢。”
“你救了他们,让自己从一个清贵的翰林院修撰到偏远的琼山县小县令,可他们却丝毫没有感恩,只要你有一点错,就会抓着你不放,整整三十七份折子,言辞激烈不在少数。”
江芸芸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嘴角的小梨涡一闪一闪的:“不是这个道理,我不是为了得到他们的好感才出面的,这是本末倒置的说法。”
“而且我当时也不是去为了救他们才出面的,只是因为那半个月的时间,我看到那根屋檐下悬挂的白布,也听到那些小孩的哭声,看着那一批批倒下又出现的人,我想着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明明有很多办法,选了这么一个鱼死网破的办法,到最后被伤害的只有自己的家人,这世上能平安活着不容易,所以能活着就好好活着。”
邓廷瓒看着她毫无芥蒂的面容,倏地沉默了。
若是他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他的听的,可也足以打动人心。
若是这番话是真心实意觉得如此的,更是能震撼所有人。
岁月本长,忙者自促;天地本宽,卑者自隘。
这位年少成名的小状元的心境早已足够宽阔。
“子贡赎鲁人的故事,小状元还是要记在心里啊。”邓廷瓒低声说道。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
子贡赎鲁人的故事,是说鲁国曾规定,若是鲁国人在外沦为奴隶,有人若是能把他们赎出来,就可以去报销赎金。孔子的学生子贡就曾赎回一个鲁国人,但回到鲁国后却拒绝这笔赎金。孔子就认为他这个办法不对。圣人做的事,都是要改变民风世俗,要传授给百姓,不仅是有利于自己的行为。
——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孔子认为子贡的行为有损这个政策的运行,甚至严重到以后在外面的鲁国人都得不到帮助,自己得到一个虚名,却害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你不求回报,是因为你觉得你做此事的目的并不在他们,可那些被你顺带救下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人心叵测,他们也并非如你一般开阔,所以便是寝食难安,只觉得你心里有更大的问题。”邓廷瓒柔声说道,“表面看你是救了一群人,但实际上,你却成了他们心里一颗不安分的炸弹。”
江芸芸眉心微微皱起,虚心问道:“那可怎么办?”
邓廷瓒沉默着:“饱受误解是我们都要走的一条路,有些人能一直走下去,不为所动,也有些人破罐子破摔,如了那些人的意。”
江芸芸似有所动,安静地坐在大堂上。
邓廷瓒看着面容稚嫩的年轻人,心中突然也升起一股焦虑,在今日,他终于明白黎淳对这位小徒弟的紧张,这位历经三朝,也曾饱受争议,到最后不得不含恨离开朝堂的名臣,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小徒弟似乎正在走上一条艰难的路。
要做大事,取舍是必须要做的。
现在江芸还小,他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他总想着面面俱到,给所有人一个公道,所以做不了取舍,但幸好会有更大的官帮他一起。
可未来他不会止步于此,能帮他做决定的人越来越少,他不得不亲自面对那些风雨和误解。
他想要所有人都得到一个妥善的结局,可这世上没有所有人都能得到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