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芳行行刑的日子,是秋日的琼山县难得的好日子,这一日当真是热闹。
邓廷瓒和金泽巡视完整个琼山县也要离开了。
忙着汇报教育工作成功的张知府则是要回来了。
全县百姓都出门看杀头的热闹了。
有两户人家悄悄准备启程离开了。
江芸芸监刑完让家人们收了尸,在几个略有深意的注视下,背着小手心事重重离开了。
衙门内再一次开了道场,这一次是正儿八经的道场,来人却还是之前熟悉的那几人。
道士见了江芸芸就笑得格外热情。
江芸芸也是笑:“果然还是道长有门路啊。”
道长吓得不敢说话,提剑跑了。
张易披麻戴孝跪在蒲团前,她眼睛通红,但现在的神色还算镇定,只是低着头把手里捏着一本三字经,一张张撕开放在火盆里。
周照临站在她背后,腰间系着白布,时不时抹一下眼睛。
武忠身上绕满了绷带,这次是真心实意哭了出来。
江芸芸看着四房的主簿,外加一个神秘莫测的典史,他们都穿着素色的衣服,腰间也都系上白布,看上去全都是真心实意为张侻伤心的。
她冷不丁响起邓廷瓒说的话,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这些人只要能好好办事,那其他事情都能往后挪一下。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江县令!”门口突然有门卫重重跑过来,急忙说道,“门口有人找,说是您的家人。”
江芸芸刚好上完香,闻言便对着众人说道:“我去去就回。”
一直沉默的符穹看了过来。
顾仕隆则背着小手溜溜达达跟在她身后,也跟着走了。
好奇的吴萩张望着脑袋,也想跟过去看看,符穹直接面无表情看着他,只好讪讪收回脚。
江芸芸吹着秋日的风,心情难得轻松,只是刚出了小门,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的耕桑,心口突然一跳。
耕桑看上去很憔悴,那不是赶路匆匆的憔悴,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疲惫和痛苦。
江芸芸原本匆匆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一直跟在她后面的顾仕隆看了眼耕桑的胳膊,突然说道:“他腰间怎么也有白布啊。”
他说得有些懵懵懂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江芸芸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突然乱了呼吸,垂落在两侧的手忍不住握紧,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但大脑却又在大声尖叫。
耕桑远远看到门内不愿上前的江芸芸,突然朝着她跑过来,最后跪下来磕头,悲痛喊道:“老夫人去了。”
他跪下来的时候,能清晰看到他身上穿着的白衣。
江芸芸身形一晃,大脑一片空白,脸色却瞬间惨白。
顾仕隆眼疾手快把人扶住,却察觉到她颤抖的手臂时,想要安慰她却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嘴笨,不知如何开口。
那可是江芸的师母啊。
那个总是笑脸盈盈的老夫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第一个出面扶她起来。
那个借着给她送衣服,送吃食来掩盖她身无一物的窘迫。
那个曾在巷子口为她点亮一盏灯,无声地告诉她不必害怕担心。
她曾一点点教会江芸芸下棋,告诉她事急则缓,下棋比的是耐心。
就在一月前,她用下棋为自己赢得一块筹码。
若是说老师教她读书,带她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那师娘就像冬日的大氅,温温柔柔地披在她身上,告诉她一直往前走,不要怕。
江芸芸不是不知道她病了。
她就是太知道了。
所以也曾整夜整夜下的睡不着觉。
可现在这一瞬间,可现在听到消息的这一瞬间,她还是莫名大脑空白,觉得万事万物都在此刻离她而去,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欲望。
江芸芸自小亲缘浅,很小时候就没了父母,她无法感受到血缘的爱意,便是来到这里,面对和这具身体有着真实血缘关系的周笙,也总是想要庇护照顾她。
只有面对老夫人时,她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满腔柔情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