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声落如雨,月色白似霜。
江芸芸走在深夜的皇宫中,宽阔的地面上只有昏暗的日光投射下的影子,红色连绵的宫墙好似盘旋着的巨蟒,一眼望不到头,也触之令人生畏,耳边更漏的声音已经寂静无声,琢磨不住具体的时间,威武的士兵们在夜色中脚步沉沉,兵戈声清冷,听的人心中微颤。
内阁要穿过极门,就在文华殿边上的一排小房子里,这是在靠近午门的位置。
如今那里还是跪满了人。
从养心殿离开要走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到。
若是寻常急事,陛下都是派去轿撵的。
江芸芸没这个待遇,只能独自一人慢慢走在昏暗的皇宫中,脚下只有浅浅宛若水波的月光。
士兵们在看到他身后的太监都视而不见,好似这人并不存在一般。
“小状元何必为那些看不懂情形的人,搭上自己的前程呢。”萧敬跟在江芸芸身后不忍心劝道,“不值啊,真的不值。”
江芸芸侧首,慢下脚步,和这位司礼监的大太监并肩走着。
“多谢公公好意。”她和气开口,浅浅一笑,嘴角梨涡一闪一闪的。
瞧着真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孩。
萧敬看得直摇头:“可小状元瞧着不听。”
“我今日去内阁,甚至写了那篇文章都不是头脑一热,临时起意的。”江芸芸柔声解释着,“端本正源者,虽不能无危,其危易持,这个问题因藩王而起,本质上也是因为藩王太强势,群臣才如此激动,所以陛下为藩王迁怒官员,并非明智之举,官员为藩王顶撞陛下,也是失智之言,官员是大明朝政治理的基石,藩王是朱家宗室的基石,两者闹得这么僵,于国本有大碍。”
萧敬听得连连点头。
这事闹到现在,谁也不肯后退,所以才到了这个死局。
江芸芸顿了顿又说道:“就像家中虽时不时会有人争吵,但我们不能放任不管,总要有人出面把此事调解开,话赶话可不行。”
“那您是愿意自己出面,哪怕担上骂名。”萧敬试探问道。
江芸芸笑了笑:“这件事情上何止是我一个人愿意出面,只是我太直接了而已,若是都算到我身上,我这哪是骂名,简直是要名留青史了啊。”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我昨日上值时,看到陈都事家的那个小女孩饿得蹲在家门口吃草。”
萧敬惊得瞪大眼睛。
“我说带她去吃饭……”
——“我爹说不吃嗟来之食。”
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总是格外天真的,偏饿得脸颊都熬了进去,只剩下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孩子何其无辜。”江芸芸收回视线,无奈说道,“所以大家都在想办法,可所有办法都是循序渐进的,可人等得起吗。”
萧敬半晌没说话,那双历尽沧桑的眼睛失神地小状元清秀的侧脸。
他想起他在内书堂读书十年,遇到无数翰林,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眉眼清冷形容文秀,可细看全是仁慈悲悯。
可偏偏这样的人最难走。
古来今外,这样的人有几个好下场的。
“他们有小状元这样的同僚真是幸运啊。”萧敬忍不住轻声说道。
江芸芸笑着摆了摆手:“我做我的事情,与我的同僚们没有关系,今日跪在这里不论是谁,若是当真有不公,我想我也是会出来的。”
萧敬只是看着她笑,没有再说话。
内阁依旧灯火通明,四人难得齐聚在徐溥的屋内。
“这封折子当真要发出去?”李东阳低声问道,“这也太令天下人寒心了。”
徐溥年纪大了,坐在圆靠椅上,闭眼小憩,他连着半个月没回家了,所以瞧着精神不太好。
“已经压了三日了。”次辅刘健叹气说道,“内阁现在里外不是人,在这么压着不是办法。”
坐在末尾的谢迁看了看前头的两位阁老,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若是我们一起去见陛下呢。”
一直没说话的徐溥抬起头来,看了年轻的,新入阁的两人和气说道:“见了后于乔打算如何开这个口?”
谢迁欲言又止,最后在首辅温和的注视下,沉默了。
说来说去无非是求陛下收回成命。
若陛下需要台阶早就下了。
可现在陛下不肯轻饶他们,那内阁再去求情便是火上浇油。
内阁进退两难。
李东阳和谢迁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就这样拟旨吧,等天亮后就发出去。”许久之后,徐溥轻声说道。
众人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徐溥等人看了过去,只看到夜黑中有两道影子走了过来,有人好奇问道。
“萧公公深夜来这里做什么。”
李东阳看清其中一人的模样,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跨步走了出去,站在台阶上,怒气冲冲地质问着江芸芸。
江芸芸眨了眨眼,对着他乖乖笑了笑。
李东阳眼皮子狠狠抽了一下,紧盯着小孩,甚至不准她上前,厉声说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江芸芸捏着手指,可怜兮兮地站在台阶下。
萧敬连忙说道:“是陛下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