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江芸芸捏着手指,小声应下。
黎淳没说话了,转身离开。
江芸芸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黎淳走得不太快,江芸芸悄悄看了他一眼,不敢像往常一样凑上去嬉皮笑脸说话,只好跟着小鸡崽子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
黎淳带人从侧门走,那条路是简单的石子小路,夕阳落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黎淳的背影更好落在江芸芸身上,把小少年完完全全笼罩着。
江芸芸低着头,垂头丧气的,她想先开口解释一下,又不知从哪里开口,手指微微一动,悄悄的抓住黎淳倒影中的那抹袖子。
马车是直接开到衙门里面来的,黎风站在马车边等着,远远就看到黎淳走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尾巴,连忙上前几步,还未开口就看到江芸芸的一脸狼狈。
“天呐,怎么伤成这样啊。”黎风一脸心疼,“这伤口瞧着还挺深,可别破相了,衙门派人来说您打架了,我还不信呢,哎呦,疼不疼啊。”
江芸芸摸了摸额头,疼得龇了龇牙。
“这手腕被谁咬了啊。”黎风眼尖,看到她手腕处的一圈整齐牙印,东西一口气,“我说袖子口怎么都是血呢,天呐,可别咬到脉了。”
江芸芸没说话,悄悄抬头去看老师。
黎淳正垂着眸,瞧不出什么态度。
江芸芸只好讪讪收回视线,闷闷不乐说道:“不疼的,我也打了他好几下呢。”
“哎哎,好好的,怎么就动起手来了。”黎风心疼坏了,又瞧着她衣服都破了,连连叹气,“其他地方有没有伤着啊。”
“没有。”江芸芸拢了拢衣服,大大咧咧安慰着,“这个是不小心被石头勾破的。”
“上车吧。”黎淳开口,先一步上了马车。
江芸芸也只好哼次哼次爬上马车,然后不动声色地悄悄挪到老师边上。
马车晃晃悠悠动了起来。
马车内依旧毫无动静。
衙门小门关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芸芸捏着手指,先一步开口说道;“是朱宸濠太烦了,他在江西的时候就给我不痛快,这次还跟着我回扬州捣乱,我就是气不过。”
黎淳侧首,那双衰老的眼睛被眼尾的皱纹耷拉着,若是在平日,就有几分提不起精神来,但江芸芸知道老师多病,一直身体不太好,但现在他如此平静地注视着江芸芸,目光中带着责备。
江芸芸语塞,低着头没说话。
“直呼郡王名字,若是被人弹劾,谁也保不住你。”黎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江芸芸一怔,随后闷闷说道:“是我对上高郡王无礼了。”
黎淳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师徒两人不发一言地坐着,秋日的扬州秋高气爽,隔着车帘往外看去,路上人来人往,说话声此起彼伏,路边的银杏,满树金黄,微风吹过,枝叶摇曳,好似层层黄色的浪花飘动。
江芸芸上学路上,走过无数次这条路,久而久之,竟也忘记了这样的美景,今日冷不丁又见到了,还是颇为惊艳扬州的美丽。
马车拐弯进了小巷,街边热闹的景象便都消退了大半,又走了好一会儿,马车这才停了下来。
黎风跳下马车,低声说道:“到了。”
黎淳却没有起身,江芸芸便也正襟危坐坐了回来。
“你师娘病了,想来你也是知道的。”黎淳揉了揉额头,低声问道。
江芸芸神色一僵。
“渝姐儿多小的孩子,说几句就被套出来了,你身为哥哥倒也好意思,让小孩自己悄摸摸贴钱给你寄信。”黎淳睨了他一眼,无奈说道。
江芸芸勉强笑说着:“渝姐儿的私房钱可比我多多了。”
黎淳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手背:“我已经七十一了,今年入了春也时常感到疲惫。”
江芸芸眼皮子狠狠抽动了一下。
“你师娘入了秋就病得厉害,我也整日整日睡不着觉,我与她相伴五十载,从华容到京城再到南京,如今又来到了扬州,我性格耿介,也是她时常在我耳边提点,我与她虽时有争吵,却从未过夜,她知道我喜欢读书,我知道她喜欢下棋,都说琴瑟和鸣,但想来和我们也并无区别,可如今我看她逐渐病弱,每每所见皆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江芸芸手指抽动着,嘴角微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心底莫名生出惶恐之意。
“我与秋娘这辈子高低起伏,荣耀低谷也都过了一遍,少年夫妻老来伴,几个儿子也都长大成人,不需我们再操心。”黎淳看了过来,眸光闪动,似有泪光,又好似秋日黄昏下的最后一抹余光。
“只有你。”他低声说道。
江芸芸神色震动,整个人开始慌张无措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又合上,到最后只能迷茫地僵在远处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