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学渊源的本质是知识的一脉相承,师兄学的是诗经,徵伯学的也是,听说伯安家也是世世代代学诗经,家中子弟只要科举都是如此。”江芸芸话锋一转,又说道。
李东阳眉心微动:“我读书多年自有自己的经验,徵伯跟着我学就能避开我当年的错误,也会学的比我更好。”
江芸芸点头:“是这个道理,传承不外乎如何,又比如谈家世代学医,如今医术最为拔尖的是小辈淡老夫人的孙女,谈小大夫,但读书和行医又有些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读书是目的吗?”江芸芸问。
“目的?”李东阳不解。
“行医的目的是救死扶伤,医术需要一代人又一代人的精进传承,从最开始的神农尝百草,医术初始,到现在内外伤病都有书籍病症参考,谈家于内科颇为精通,其中谈小大夫又精通妇科,但他们的目的是救人,那读书的目的是为什么?”
“自然也是救人,他们只是在身体上,我们可是为更多百姓。”李东阳强调着。
“那所有读书人都会治世吗?所有读书人都能成为好官吗?”江芸芸那双漆黑的瞳仁,安静注视着李东阳。
李东阳沉默了。
“所以现在读书的目的是科举。”江芸芸轻声说道,“是为了当官。”
李东阳想了想,又说道:“这也无可厚非。”
“自然。”江芸芸笑了笑,“谁不想过人上人的日子,这本就没有错。”
李东阳看着江芸芸,好一会儿又问道:“这和你的科举模拟考有什么关系。”
“我的模拟考和读书治家的传承并未区别,甚至更好操作,更能成功,它不需要考生有良好的背景,富庶的生活,它只要考生能吃苦,只要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复习,去看各大房选的题目,甚至和同学相互交换,他们的成功也是可以预见的。”江芸芸说道,“所以我说不好。”
“读书治家也不好?”李东阳眉心直皱。
“好啊,读书修身自然可以,若是读书的目的是照拂百姓,大庇天下寒士,那自然是好的。”江芸芸笑说着。
李东阳一脸严肃,他虽长年文弱多病,但皱起眉来也显出几分威严来。
“原本只有书香世家才能得到的大量知识,大量的题目,如今可能会因为有模板框架的模考而成了普适的东西,只要我们学生,乃至老师开始组织考试,就像现在已经有人开始研究各大考官性格和历年题目,那我们能竞争的筹码就大了。”她解释着。
李东阳神色越发严肃。
“但每年考试的名额都是固定的,考官也定然不能出这些大众可见的题目,所以题目自然也会越来越难,考生随之而来就会去卷更难的卷子,可东西就这么多,迟早会学完的。”江芸芸继续说道,“这就是一个恶性的循环,到最后科举出来的人未必符合铨选人才的标准。”
李东阳怔怔地看着她,惊讶说道:“你竟能想得这么远。”
江芸芸苦恼皱眉:“不是我想得这么远,哪怕没有我这个模拟考,但四书五经的内容就这么少,迟早是会被出完的,所以随着时间的推动,这个制度的弊端是肯定会出现的。”
后代对科举的评价不也大都是刻板僵化,可一个制度的出现若是一开始就是被人唾弃的,那就不可能出现,甚至能连绵数千年。
制度需要变,却一直没有变,或者说无法变,这才导致不可抑制的堕入深渊。
“我是觉得我做坏事了。”江芸芸嘟囔着。
在那些人围在徐家门口重金求取的考试题目的时候,甚至她发现不少学校也开始组织层出不穷的考试,甚至花样比她还多,她猛地察觉事情开始有点不对了,她好像在一个开始走下坡的破车上不小心踩下油门,加速了它的完蛋。
李东阳沉吟许久,才无奈叹气:“你的想法真是大胆又要命,怪不得老师叫我要看好你。”
江芸芸低着头没说话,可怜巴巴地坐着。
“那你可要低调了,你如今实在是太出名了。”李东阳又说道,“今后进了国子监可不能再出幺蛾子了,只管好好读书才是,不然我就写信给老师,让老师亲自来管你。”
江芸芸大惊失色,神色忿忿不平。
“我和老师是交流心得,可不是告状。”李东阳理直气壮说道。
——好大一个人,怎么就知道钻空子。
江芸芸又气又急,蔫哒哒坐着,大声嘟囔着:“我可没干坏事,我清清白白。”
李东阳冷笑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一路无言坐在马车上各自沉默,随着马车越走越远,很快原本热闹喧嚣的街边的动静也逐渐安静下来。
江芸芸好奇掀开帘子看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