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循传看了过来,硬邦邦问道:“可你现在这么做,除了打草惊蛇,又不能让他们停下抓人的事情,周家这么多人,随便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那还不是跟抓个小鸡崽一样。”
江芸芸微微一笑:“所以要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才好。”
黎循传没说话,眉眼耷拉着,神色纠结。
他学的是圣贤书,自然知道要为民做事,可书上的民从来都不是具体的人。
可自从跟着江芸一路走来,那些在书本上的民,从没有如此清晰直白,赤裸裸地出现在他面前,那些一笔带过,无名无姓,甚至被统称为‘民’,却毫无描述的人,终于跳出了课本,在江芸的带领下,步履蹒跚地出现在他面前。
“一开始为了那些受灾的百姓,你说要他们有尊严的活着。”
“南京那次,我都分不清,你到底只是为了帮徐家还是为了平安母子。”
“上次又是为了你舅舅,甚至那个江来富那一家你也觉得可怜。”
黎循传的声音格外低沉,甚至还有些迷茫。
“你就真的不考虑你自己吗?”
也不等江芸芸说话,他继续说道。
“你都是解元了,再进一步,最差也是进士,贡士对你而言也不难,可你想要三元及第,所以祖父叫你好好读书,那你就不能好好读书吗。”黎循传看着脸上还带着几分孩童稚气的江芸,“你知道那些外戚贵勋都是如此草芥人命的嘛?地方小吏,便是县令御史也都不放在眼里,稍有不顺就是打骂,甚至杀人,你怎么就……就胆子这么大呢。”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温和的看着黎循传。
“我有好好读书啊。”她想了想笑说道,“这就是我的书啊。”
黎循传惊呆在原处。
“我不能为了一个我还没得到的东西,你说的进士,贡士,乃至我自己一直期望的三元及第,就可以漠视我心中的良知。”江芸芸沉默片刻后,注视着黎循传,温和说道,“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走到你们期望的这一步。”
她的性别,她的来路,她在朝代中的格格不入。
她自然知道只有明哲保身,才能低调求生。
可在听闻那些上京告御状的百姓惨死后,在切身体会到百姓只是为了一口饭,在老师为她取字时,乃至在最初,她一直忘不掉的那对采蘑菇母女躲在屋檐下,孤苦无依的样子,她的良知就一直在反复煎熬。
只是想过上好日子啊!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啊,怎么就这么难啊。
所以她总是天真地想要做些什么,在看到书中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后,更是如此。
那些圣人们做了吗?那些写下这行字的人做了吗?
他们看得到那些苦苦挣扎的百姓吗?看得到只是为了一口饭吃的母女吗?看得到一路奔波流亡的父女吗?
但她看到了,而她的内心正为此辗转。
她的前半生在高高的象牙塔里读书,生活在和平安宁的时代,家境富裕可以让她一生无忧,她若是一直如此,那便一直是普通的一个人。
可一觉醒来,她突然来到这里。
一个让她懵懵懂懂的大明。
幸好她依旧优秀,大明有史以来最小的解元,黎淳的弟子,她自然可以汲汲名利,可以视而不见,甚至可以踩着那些与她毫无关系的百姓血肉往上走。
可她总是良心不安,总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只是想帮她一下。”江芸芸叹气,“至少让她们能在这次围剿中活下来。”
黎循传沉默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祖父说你是倔驴,泼猴,我看是一字不差啊。”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不高兴说道:“老师竟然在背后偷偷骂我。”
“那走吧。”黎循传伸手去牵她的袖子,“我们去问问通政司在哪?”
江芸芸立马露出笑来,奉承说道:“我就知道楠枝最好了!”
顾幺儿连忙挤上来:“我也很好啊。”
“你也真好!”江芸芸笑眯眯说道。
顾幺儿心满意足去牵她的手,得意说道:“我和你才是最好的。”
“幼稚,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笨蛋。”黎循传面无表情嘲讽着。
顾幺儿不以为耻,无赖说道:“反正芸哥儿会帮我写,但他肯定不会帮你写吧,我是笨蛋,你是可怜虫。”
黎循传气笑了,对着江芸芸冷笑着:“瞧你惯的。”
江芸芸只当没听见,远远见路上有一人穿着灰色衣服,留着半黑半白胡子的男人,那人眉心紧皱,瞧着格外凶,江芸芸一点也不怕,立马抽出自己的胳膊,好似后面有人追一样,快步走到他面前,笑眯眯问道:“老翁可知道通政司怎么走?”
那人抬眸,看了江芸芸一眼,眉心微动:“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