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好似钝刀一样,日日夜夜割着她,让她坐立不安,痛苦难眠,直到,刚才江芸给她说了这件事。
——离开江家。
现在,她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那个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好似微弱的火苗的念头,在遇见猛烈的北风后,瞬间腾跃而起。
可着一肚子的话,在此刻面对江芸不解的目光,却又瞬间说不出口。
她觉得自己依旧卑贱,依旧软弱。
面前小孩的瞳仁太过清亮了,她是这么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小孩啊,自己那个可耻,惊世骇俗的念头怎么能说给她听呢。
“怎么了?”江芸芸敏锐察觉到她的胆怯,反手握住她的手,坚持问道,“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的。”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要大胆表达自己的想法。”
周笙被她紧紧握着手。
这两年来,每每困难时,江芸都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认真而坚定地看着她,她的手明明又小又软,指腹还带着茧子,可只要被她这么捂着,就好似有无尽的勇气。
“我,我想要跟着秦夫人学做生意。”她低着头,小心翼翼说道,唯恐江芸生气。
她已经是举人老爷了,这么清贵的身份,若是家中有人做生意,是不是给她丢脸了。
江芸芸眼睛一亮,但她没有激动,只是继续问道:“为什么这么想。”
周笙低着头,没说话。
“我是希望你能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江芸芸耐心解释着,“做生意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而且之后我就不在了,你要是后悔了,我也赶不回来了。”
“不要你。”周笙出声打断她的话,抬眸,认真看着她,“不要你赶回来,要是不行,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面露挣扎之色,但好一会儿才是开口说道:“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这是我的第一个选择,要是错了……”
“那也是我,一个大人,自己要承担的。”她艰涩说道。
江芸芸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周笙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笑了起来。
江芸芸伸手,用力抱住她,大声说道:“对,就是要这样的。”
就是要往前走,要是走错了我们也只需要回头就是。
做个决定而已,哪里有这么多束缚。
周笙能踏出这一步,对江芸芸而言简直是惊喜。
这可是一个深受礼教束缚的人,她的前二十九年,是被紧紧束缚的凌霄花,连喘息都不是自由的,可她的后半辈子却也可以是傲然屹立的大树,自己撕掉藤蔓才是最好的成长。
每个人都该有这样的想法,不依附,不沉默,不徘徊,在有限的机会做出无限的可能。
“我们大步大步往前走,错了也没关系。”江芸芸大笑着,促狭说道,“反正还有林家兜底,再不行我们就收拾收拾投奔老师去。”
周笙被她紧紧抱着,紧悬的一口气也终于落了下来。
“不要胡说八道。”她拍了拍江芸芸的后背。
江芸芸抱着她直笑。
“有什么好笑的。”周笙恼羞成怒。
“只是太高兴了。”江芸芸痴痴笑着,整个人在她怀里拱了拱,“那我可就要靠你养了,天哪,说不定以后要叫你周老板了……呜呜呜……”
周笙伸手捂住她的嘴,脸颊红扑扑的,可眼睛却又水汪汪的。
“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她舔了舔嘴唇,不安说道,“这么大人了,还滚来滚去。”
江芸芸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周笙被那双眼睛看着,又开始觉得难为情,把人推走了。
江芸芸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出了小院,心里格外高兴,以至于看到江渝和小春一边吃东西一边玩泥巴,也不生气,只是弹了弹两个小孩的脑袋:“吃完了再去玩泥巴。”
江渝歪了歪脑袋,突然说道:“呀,我哥怎么突然这么高兴啊。”
小春也跟着嗯了一声:“不知道耶。”
江芸芸去了沁园的路上,和江湛不期而遇。
江湛披了一件翠绿色的大氅,听到动静看了过来,许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江芸芸,一时怔住了。
“大姑娘好啊。”江芸芸倒是不介意,笑眯眯说道。
江湛对她行了一礼:“江解元。”
“你来找我娘?”她问道。
江芸芸点头:“我过几日就要搬出江家了,想要问大夫人要几张身契来。”
江湛不解:“周姨娘身契早早就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