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的场地选了莫愁湖旁徐家别院中的莫愁水院。这里依山伴水,亭台楼阁,典雅华贵,往来间的仆人婢女,轻声细语,笑脸盈盈。
江芸芸作为解元,穿了一身新衣服喜气洋洋站在第一个。
她来得早,精神抖擞地在前院边上的花园里逛了一圈。随着时间的推进,举人们也陆陆续续都来了,不少人虽不知道他是谁,但一看那青葱一样的年纪就心中了然。
有人站在不远处谨慎观望着,便有人好奇得上来打招呼。
江芸芸和谁说话都笑眯眯的,非常好脾气,不过若是有人故意来挑衅,她那张嘴也是绵里带针,刺得人面红耳红。
那些本抱着试探之心的人,没一会儿就被人哄得屁颠屁颠走了。
顾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见识了划水糊弄的场面,看得直笑。
“你怎么不去找朋友玩?”江芸芸糊弄完一波人,扭头,好奇问道。
“没什么好去的,今日大部分人都是来认识新朋友的。”顾清打量了她一下,笑眯眯说道。“今日穿的这身衣服真好看。”
江芸芸开心地扯了扯袖子:“新衣服呢,那你怎么不去认识新朋友。”
顾清微微一笑:“这不是打算维系一下和你这个新朋友的关系吗。”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随后大笑起来:“走,那我们一起看看这个莫愁湖,说是南京第二大湖呢。”
顾清嗯了一声,慢条斯理跟在他身后。
“我的朋友没有考上。”他轻声说道。
江芸芸背着小手,大人模样地跟着叹气:“我也有一个朋友没考上。”
顾清忍不住又笑,这次还笑出声来了。
江芸芸不解,用大眼睛睨了他一眼。
“实在对不起。”顾清解释着,“我已经许久没见我妻儿了,见你这般少年老成,便忍不住想起他们。”
“那你今年还回去吗?”江芸芸也不生气,好奇问道,“回一趟家再去京城也是完全来得及的。”
顾清摇头:“一来一回消耗甚多,京城租赁吃食还有交际都不便宜,所以不敢随意消费家中钱财。”
江芸芸哦一声,干巴巴安慰道:“那等你拿个进士回去,就是衣锦还乡了。”
“借你吉言。”顾清回过神来,“你明年还参加会试吗?”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们这批举人若是明年要参加会试的,府尹会安排我们一起上路,到了京城也可以住在应天商人的会馆,但会馆人员复杂,环境嘈杂,若是稍有闲钱的举人,都会和人一起另租一个小院,也能安静备考。”
江芸芸眨了眨眼,好一会儿叹气说道:“这事我要仔细想想了。”
顾清有些惊讶:“你的水平去参加会试可是绰绰有余。”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用大眼珠子黑漆漆地看着他。
顾清沉默片刻,随后了然一笑:“知道了,江解元。”
江芸芸抱着手臂,笑眯眯的,像一个白泥捏出来的小娃娃,嘴角梨涡一闪一闪的。
“那这次我也算少了一个对手。”顾清故作庆幸地打趣着,“那会元的头衔我可就更有把握了。”
“解元会元,都不如一个状元。”江芸芸顺手摘了一朵湖边的大红小野花,递到顾清手中,“喏,状元游行上的小红花,你先拿着适应适应。”
顾清看着手心绵软小巧的小红花,小小一朵,却有足够艳丽。
“借你吉言。”他笑说着,把花小心翼翼放在袖中。
江芸芸看了眼天色,随后摆了摆手:“走了,也该进去了。”
鹿鸣宴承袭唐制,在贡举之时有“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属僚,设宾主,陈俎豆,讲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也就是说因为宴席上有人弹奏取自诗经鹿鸣的曲子,从而取名鹿鸣宴。
江芸芸入内后,还有一个谢座师的礼节,由江芸芸带领剩下一百三十四位举人一起行礼,礼官早早就盯上江芸芸了,因为她作为领头人,所以抓着念了好几遍要点,关键时刻万万不能出错。
院子边缘坐着一排乐师,自举子们陆续入内,就断断续续弹着雅乐。
上首坐着本次的监临官和主考官等人,内外帘的官员全数到场,府尹冀绮和通判等人坐在西面下首的位置。
等人齐后,乐声便换了一个调子。
有歌女悠悠唱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声音悦耳动听,悠远古朴,好似当真听到了先秦时代传来的缠绵歌声。
第一遍鹿鸣歌声结束,礼官就示意江芸芸就起身带人行礼,一百三十五人齐齐行礼,随后齐声和歌。
轻柔妙曼的歌声,朱弦玉磐的乐声,郎朗读书声在八月不曾消散的暑气中由散到密,最后缓缓交缠在一起。
一首鹿鸣也不过是念前面四句,念完之后,江芸芸带头行礼,谢座师。
上首的主考官王鏊和杨杰勉励了几句,对着几个印象深刻的人又提了几句,江芸芸自然不出意外第一个被点了出来。
“早就听闻你年纪不大,倒也没想到是这般小的神童。”王鏊摸着胡子说道,“你的文章瞧着有曾子固古雅、平正、冲和的风格,平日里可有看他的文集。”
江芸芸点头:“南丰先生廉洁奉公,勤于政事,关心民生疾苦,正是学生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