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眼看去,人头攒动。
江芸芸神色冷静地坐着,目不斜视,不过是思考了片刻就提笔开始打草稿,那时正中点着的那柱香甚至只烧了一个指甲盖的位置。
反观隔壁,在她已经下笔后还都是眉心紧皱,神色不安。
江芸芸在草稿纸上下笔极快,涂涂写写,笔尖却没有停顿,等长香扫过半时,江芸芸的草稿已经打好了。
被临时请来的几个山长忍不住好奇张望着,伸着脖子,就差趴在人桌子前盯着了。
司马亮看着她开始铺平卷子,慢条斯理磨墨,那张秀气精致的脸庞在微亮的日光下好似在发光一下,在高高的穹顶的压迫下,依旧有着不属于凡人的漂亮。
从下笔到誊抄完毕,那支长长的香也终于落下最后一点灰烬。
江芸芸笑眯眯举起手来:“我写好了。”
隔壁的五人到现在甚至连草稿都没写好,吴玉甚至只写了几句话,大片大片的空白,在此刻格外刺眼。
周柳芳猛地抬头,目光近乎愤恨。
“想打架吗?”顾仕隆拖着长剑,慢慢吞吞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板着小脸威胁道。
周柳芳呼吸加重,最后把手中的笔扔在桌子上,双眼紧闭,一声不吭。
外面人哗然,指指点点起来。
若是江芸芸水平比他好,那确实不可能是周柳芳代笔写卷子。
那就是说明周柳芳撒谎了。
“好好,‘德非可以外饰,则为贼弃也。’,写的真是气势汹汹啊。”
“‘学者一涉有欺世盗名之见,早已为识者所鄙而不知’这句开股瞧着凶了点。”仪真县为真书院小声说道。
“我瞧着正好,你看最后收尾这句‘道听涂说者,其弊至于自弃而止’。”蓝院长意味深长说道,“还真有警醒提点之意,江秀才年纪轻轻,看得倒清。”
那张卷子很快就在众人面前轮了一遍,看到之人无不一脸笑意点头,连连夸赞,就连一脸严肃的司马亮也忍不住摸着胡子笑了笑。
“写的是什么啊,我看看。”顾仕隆还是趴在他胳膊上,好奇张望着,“哇,写起来跟书本印刷起来一样,一条条一杆杆的,一定写的很好。”
司马亮嘴角抽搐。
外面议论声不止,甚至有胆大的读书人大声说道:“可否给我们也看看。”
“贴到外面,给其他人看看。”王恩对衙役点头说道。
那衙役刚靠近,人群就涌动起来。
“安静!”守门的两个衙役厉声呵斥道,勉强给他挤出一个位置,他刚在告示栏贴上去,人潮瞬间把人淹没。
“好啊,写的真好,苍莽其气,饱满其神,精深其识,一看便是江秀才之作。”有人快速扫了一遍,大声称赞着。
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大堂内另一边的五人都停下笔,神色沉默。
王恩看着他们,摇了摇头:“题目是你们出的,卷子也是当堂写的,想来这次你们是没有异议了。”
程华等人面如死灰,呆坐在原处。
“怎,怎么可能?”程华突然扭头去看周柳芳,“你不说他就是沽名钓誉之辈嘛。”
周柳芳依旧沉默。
“所以你真的只学了一年?”丁时文失魂落魄问道,“那我这么多年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江芸芸欲言又止。
事实上读书的办法都是相通的,一事通万事通,她自然不是他人口中的神童。
她的身体里有一具在现代读书生涯中也曾被百般锤炼的灵魂。
天还不曾亮的早上,夜深到悄无声息的深夜,她也曾独自一人,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高考结束那年,垒起来的卷子,写完的笔管能堆满一张桌子。
哪怕来到这里,她也不曾停下来喘气。
她太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也太明白这条路怎么走。
他人所看到的只是一年的时间,可她自己却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这一年中到底付出了多少。
是天还未亮的清晨,是子时寂静的更声,是午市焦灼的日光。
楠枝给她收集着那些卷子,对她而言不过是众多考卷中的沧海一粟,甚至连总量的零头都不到。
“读书若是都要考比较,这世上又有几个读书人。”王恩淡淡说道,“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你读的是书,不是嫉妒和攀比。”
丁时文眼睛充血,一脸悲愤。
“你且安心读书,时候到了,自从也就成了。”高邮州兴化县的蓝山长不忍见他如此魂不守舍,低声安慰道。
剩下两人也紧跟着沉默着,看着卷子上的内容,神色恍惚。
这一枝香的时间,他们连草稿都写不完,却有人已经写了一篇令人拍案叫绝的卷子。
在此刻,他们的道心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近乎崩溃。
王恩看中沉默的大堂,看向司马亮:“这四人诬告江芸,督学打算如何处置。”
四人回过神来,神色慌张,不安地看向司马亮。
司马亮昨日已经了解过着四人的情况,这四人大都是穷苦人家,读书多年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他自己也是穷人出生,家中散尽家财才供他考中贡士。